意綺系列作

1-十年(意綺):https://goo.gl/forms/4gbJq0Ik8vNlm7RE2

2-綺年(意綺、驕九)(十年前傳):https://goo.gl/forms/xCNiH6TiNTnz20Hm1

3-常年(意綺、驕九)(承十年、綺年之終作):https://forms.gle/1eCBpp8nvjqmKQQv5



另有番外藏書,詳情
→通販:請點我Google表單:D ​​​​​​​


第三章  寒劍

 

 

別過蜜桃茶館,意琦行與綺羅生不作他想,攜手回轉指月山瀑。岸上一株紅梅正盛,綺羅生無心賞花,足踩凌波直往潭上畫舫,意琦行相伴身側,一道進入船艙,就等綺羅生沏來意料中的牡丹茶。

兩人隔著茶几對坐,不消一刻,綺羅生已斟了杯淡金珀色的牡丹茶,穩穩地遞到意琦行眼前,隨後再斟另一空杯,逕自品嘗。想來也該如此,先前尋訪最光陰亦無法釐清心中疑惑,兩人此時同感迷惘,綺羅生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去,至於牡丹茶恐怕得喝上數壺了。

意琦行不喜牡丹茶,實因不忍見綺羅生心情不佳,奈何茶香已盈滿船艙,再不願也只得陪坐共飲。艙口簾幕隨風飄盪,捎來岸上一點紅花,無聲無息悄落霜白,翩然停憩綺羅耳際,意琦行靜默觀視,霎時心魂震盪,不過眼見一點紅花落於綺羅生髮上,意琦行竟感悵然若失,卻又不知因何愁悵。

綺羅生淡問:「花落吾身,因何心神不寧?」

意琦行無以回應,只管俯身向前,起手拾取停落綺羅耳際之一點紅梅。紅花,紅髮,一段痛徹心扉的過往,那些日子如何從悲痛中掙扎,而綺羅生又如何從死亡中掙脫,至今憶起不過一瞬之念,卻令意琦行永難忘懷。

面對突來之舉,綺羅生不解其意,輕喚:「意琦行?」

意琦行掌中握花,離開桌邊,直往艙外走去,聽聞綺羅生呼喚,只道:「無礙,讓吾靜靜就好。」

綺羅生關切道:「你累了,到暖泉歇歇吧。」山瀑寒潭存有一隅暖泉,此地於綺羅生入住後才尋得,自然之禮總令人驚喜。時值冬日,浸泡暖泉以養身靜心,該是最為合適。

意琦行應聲,不忘提醒:「嗯。綺羅生,飲茶適可而止。」

綺羅生莞爾,笑道:「吾自有分寸。」目送意琦行離去,起手再斟一杯牡丹茶,一飲而盡,或許此時兩人都該靜靜。

浮沉十年,綺羅生決意歸還時之心,從此別過九千勝,成全時司天命。當時綺羅生歸還時之心,為適應常人身軀而暫陷昏迷,豈料時間城主利用這段短暫時間,對綺羅生施以心音交談,瞞過眾人耳目,悄然將前生之事告訴綺羅生。

「綺羅生,你之前生名為九千勝,遭遇暴雨心奴毒手,陷於彌留之際,最光陰以時之心替其續命,而後綺羅異耳與暴雨心奴一同消殞,九千勝亦隨之消逝。如今你歸還時之心,從此與前生再無糾葛,告知你此事,僅是吾一時興起,你姑且聽之,聽過便罷。」

綺羅生不明其意,既然前生今世再無糾葛,因何要讓綺羅生知曉九千勝之存在,或許時間城主別有用心,或許只是一時興起,綺羅生無法追究,對於前生之事一知半解,當是聽過便罷。然而綺羅生無法不在意,自己前生之名,與義父所景仰的刀神九千勝是否有所關聯,於是提出疑問,卻得時間城主如此答覆:「前生今世已無糾葛,若你在意,得靠自己求解。此後最光陰不得告訴你任何前生之事,即使身為時司亦不許違逆時間,若你對此有怨,是你自身難題,我說過了,此事聽過便罷。」既然無解,便不追究,綺羅生轉醒之後,一心出城,遂將此事暫且按下,而後再想起前生之事,是因布續家傳的無名書冊,因是意琦行親筆所著,綺羅生無法不在意更無法就此放下。

意琦行所著之書並無題名,坊間抄錄文本為流通市面,大多直接命名九千勝,然市場上不乏同名書冊,而其中最受推崇仍是布續家傳之書,於是布續苦心研習,終於分辨真跡與抄錄之差別,更因機緣巧合尋見了原本著者。南疆奇遇,再次提起的名字,自此橫於意琦行與綺羅生之間,意琦行失去的記憶是何種光景,而九千勝究竟是什麼人,思及此,綺羅生當真一刻也難以平靜,牡丹茶帶不走的愁情煩事,全因根植心中的絕代牡丹而起。

「綺羅生,聽我一言,別過前生,活在當下。永遠都別忘了,活在當下。」適時想起最光陰與城主勸言,綺羅生徒嘆:「那人如此鮮明,俠影縱橫古今,吾要如何漠視,活在當下。」輕嘆口氣,收拾杯盞,綺羅生離開畫舫,漫步前往暖泉,找尋意琦行。

行至寒潭一隅,暖泉岸畔,薄霧中見意琦行赤裸上身正浸於水中,雙眼緊闔。見其卸下束髮,任長髮披散,看似率性自得,不知冬日暖泉可有化去幾分愁思。

知綺羅生來到附近,意琦行淡道:「你來了。」

綺羅生應道:「陪你泡泡水。」盤起長髮,卸下白衣,將衣物擱置岸畔大石,與意琦行的衣物整齊掛在一塊。綺羅生進入暖泉,動作輕緩,漫步來到意琦行身側,與之並肩,半倚岸畔石面。

綺羅生淺淺笑著,侃侃而言:「意琦行,九千勝之書,末段記載兩句話『刀劍何曾傷別離,春秋聚散人恆在』當時年少,讀之不解,看過便罷。今時憶起,始知當年不解之言,原是誓言,一段永恆等待的誓言。」見意琦行未有反應,綺羅生悵然一笑,心頭一緊,續道:「意琦行對九千勝,有情。」若無情,何來九千勝之書;若無情,何來聚散人恆在。

意琦行知道,綺羅生悶悶不樂,自從南疆得見無名書冊便不曾開懷笑過,即使到訪蜜桃茶館與友團聚,雖緩了緩憂思愁緒,仍無法得以真正無憂。此時聽聞綺羅生所言,更加確定無名書冊對其影響,奈何意琦行實不知自己為何著此書,對於綺羅生的情緒,意琦行只道:「有情,可九千勝究竟是何人?」

綺羅生環抱意琦行脖頸,埋首肩窩,沉吟一會才鼓足勇氣探問:「既然吾之前生亦名為九千勝,就當是吾,可好?」掩藏一張俊顏,是因不安;低聲吐露心聲,是因徬徨。因何九千勝之名將人折磨至此,綺羅生痛苦著,意琦行同樣痛苦。

環抱綺羅生,是此時意琦行唯一能做的。能讓意琦行主動伸手擁攬著,在這世上捨他其誰,儘管意琦行記憶彷若有失,生命似不完整,對於眼前人,意琦行始終不改堅定,毅然直道:「意琦行此生只認定一人。綺羅生,別胡思亂想,咱們不曾分離。」

當年綺羅生沉眠天池,意琦行一闖時間城,自時間城主口中得知綺羅生之過往,對於現在的意琦行而言,那是一段不及參與的過往,且在知曉時已然錯過,而九千勝究竟是何人?綺羅生之前生是否真是刀神?抑或只是同名?這些意琦行並不在意,儘管無名書冊確實出於自己之手,然為何而寫已不復記憶,又該如何追究過往情義。活在當下的真義,該是珍視眼前人。

 

此次返回指月山瀑,恢復往昔山居日子,偶爾前往淵藪遺址整理牡丹園,除此再無外務叨擾。先前遊歷苦境一遭,此時回歸平淡,綺羅生反而不再提起早先之事,只想珍惜當下生活。

見綺羅生如此平靜,意琦行反刻意提問:「除了當鏢師、賣字畫、照料牡丹園,不知綺羅生對故土還有何未竟之事?」

綺羅生訕訕回道:「無事,暫無他想,隨遇而安。」雖說前生已遠,但若再見第二本、第三本意琦行為九千勝所著之書,綺羅生還真不知自己該如何自處。

說時遲,那時快,甘於平靜卻難以靜下,見信鴿尋至指月山瀑,盤旋其上正待接應。意琦行不勞綺羅生出手,先行招呼信鴿停憩自身,意琦行取下繫於信鴿腳上的字條,遂放飛信鴿任由牠去。打開字條,免不了江湖風波,而此信鴿出自天常鏢局,當無逃避之理,意琦行知綺羅生此時只想平靜度日,便打算自個看過字條,自個一肩扛起。

意琦行看過字條,一臉毅然決然,該是鏢局出事。綺羅生隨口探問:「鏢局出了何事?」

意琦行回道:「洪鏢頭遭擴海所害,此事交吾處理,綺羅生留待山瀑,好生歇息。」

綺羅生反問:「據知擴海握有無解之毒,莫非洪鏢頭身受毒害?既如此,吾豈可坐視不管?休息一陣子,吾也該振作,當鏢師也好,賣字畫也好,吾都不該再逃避,走吧!」

意琦行有所顧慮,擔憂綺羅生仍在逞強,但綺羅生這般堅決,自是不好拒絕,遂一同返回天常鏢局。來到鏢局,踏入大廳即見掌櫃,掌櫃見兩人前來隨即招呼:「瑰意、綺羅,抱歉,是我擅自找你們來。」省去寒暄,開門見山,掌櫃直接解釋洪鏢頭究竟發生何事。

前陣子雪境託鏢,洪鏢頭義不容辭,卻在離開鏢局第三日,被人發現倒在村子口。村人通知鏢局將人帶回,當時總鏢頭查探洪鏢頭狀況,見其左臂留有一寸毒染劍傷,其毒出自綠林霸主||擴海一脈。擴海之人劫鏢害命,惡名昭彰,本是各家鏢局的死對頭,且其用毒不存解藥,中毒者昏迷百日,日夜潰爛,最終氣絕,此毒兇殘狠絕,又稱百日絕。

鏢局之人難免與綠林打交道,遇上擴海之人自有一套應對方法,而擴海一脈除非對上非劫之鏢,否則並不輕易用毒,因百日絕對其而言亦是珍稀。百日絕乃無解之毒,洪鏢頭通常行走險鏢,與綠林霸主擴海一脈維持亦敵亦友之利害關係,怎料此次竟遭遇不幸,而其中原由因洪鏢頭身陷毒害,至今無法釐清。

總鏢頭悲憤至極,確定洪鏢頭身中百日絕,決意前往擴海一脈討回血仇,而局中兄弟同樣怒不可抑,欲與總鏢頭一道討回公道,登時鏢局大亂。掌櫃見狀,勸留半數兄弟留待局中完成未盡之責,畢竟原已承接託鏢,總不能就此擱置,而執意尋仇的兄弟則隨總鏢頭一塊去了,然而前往擴海一脈的兄弟至今未有音訊,鏢局發出聯繫亦等不到回音,真不知情況如何。

因局裡少了大半人手,留下的鏢隊不及處理原有業務,日日忙碌加上擔憂至今未歸的兄弟,每個人皆已心力交瘁,掌櫃實在迫不得已,這才傳書詢問瑰意、綺羅是否能回局支援。

當綺羅生知曉鏢局竟出此等大事,心生不忍,直道:「吾倆自當盡力,前往擴海一脈的兄弟至今未有音訊,不知是否需要支援?」而身旁意琦行已然語塞,無聲嘆息。

掌櫃搖頭嘆道:「有總鏢頭在,應不會有事。來吧,我先帶你倆去看洪鏢頭,總鏢頭與兄弟們十日未歸,洪鏢頭也已昏迷十日,唉。」語畢遂率前引路,直往二樓廂房。

來到廂房,掌櫃揭示洪鏢頭左臂劍傷,意琦行見狀立即提出疑問:「毒染劍傷,因何傷口未顯自癒或潰爛之態?」

關於此點,掌櫃也納悶的很,遂道:「一連十日維持傷時模樣,局中無人明白究竟有何蹊蹺,請來大夫診斷亦不得其解,這才想讓你倆也瞧瞧,看能不能瞧出什麼端倪。」

綺羅生提出看法,道:「吾與瑰意曾與洪鏢頭送一寒鐵至雪境,今次洪鏢頭因承接雪境託鏢而遇害,不知此傷與雪境可有關聯?」雖非絕對關聯,然綺羅生認為其中或有玄機。

綺羅生的推論少了緊要關鍵,意琦行雖有同感卻也無法釐清究竟,遂直述己心所想,直道:「劍傷隱歛墨綠毒氛,除此外,傷勢維持傷時模樣,此該兵器之故。」綺羅生心生一言,意琦行私心一語,竟道出彼此琢磨之處。寒鐵、劍刃、雪境,這三者定有關聯,導致洪鏢頭不因百日絕而陷潰爛,針對其中再續查探,或有轉機也說不定。

雙方默契生成,綺羅生率先提議,道:「不如這樣,有勞瑰意走趟雪境,吾留鏢局協助走鏢,咱們雙向進行,爭取時間,搶在百日前尋得轉機。」意琦行頷首致意,顯示答應。

怎曉得事情會有如此發展,死局另藏玄機。掌櫃驚道:「此毒無解,何來轉機?」

綺羅生故作輕鬆,淺笑道:「或許無解,但還不到放棄的時候。」

約定既成,意琦行往雪境查探,綺羅生留鏢局走鏢,分別時兩人並無多言,僅是交換眼神,默然道別。江湖路,何曾孤獨,只因彼此信任,所以無憂無懼。

 

鏢局目前業務含括六大鏢屬,銀鏢、票鏢及人身鏢由資深鏢隊承攬,信鏢、糧鏢、物鏢則各自分配,綺羅生並不挑鏢,亦未加入鏢隊行列,眼前處於業務繁忙之非常時期,能獨立走鏢總是省時省事,完成一件算一件,於是隨意撿個餘下物鏢,這就單獨出發了。

一鏢車搭一鏢旗,一物鏢搭一鏢師,少了意琦行一同推車,綺羅生還真有點想念,然而想念歸想念,該做的事還是得完成,此行物鏢裝滿綾羅綢緞,沉甸甸一大箱,欲送往鄰村青樓,該是哪個公子老爺的一片心意。

綺羅生素來不近煙花之地,為職責所在倒也當責無私。推著鏢車來到鄰村交界,越過小橋,走過平原,再轉個小山,終於抵達鄰村,甫入村綺羅生即開始打探青樓所在,村人見鏢師運鏢自不吝嗇引路,不多時已抵達青樓口,然而卻在入門前遭遇他局鏢師,同樣的一鏢車搭一鏢旗,但見鏢車空無一物,不知是已完成託鏢或是正要接鏢,至於鏢師則有兩名,一高一胖,而那兩人見綺羅生單獨運鏢,竟向前找碴。

胖者緊盯綺羅生,冷言嘲諷:「道上兄弟說高髻尖耳已淡出許久,怎今天遇見一個尖耳的?這年頭就這麼流行尖耳?」

高者淡然解釋:「莫非是綺羅耳?據傳玉陽九府皆生此耳,唯九千勝一人修得綺羅異耳,刀藝臻至,人稱刀神。」

胖者不服,越加意氣用事,喊道:「沒人託鏢時我看了多少閒書,怎會不知道九千勝這號人物?書中描述綺羅異耳形似珊瑚,其色翠綠,能察刀覺。這位小哥的鑲鑽尖耳要怎麼跟珊瑚耳比?就算是傳人也差太遠,看我一個人就能擺平!」

高者趕緊相勸:「先別衝動,瞧他並無動作,該是不願干戈,或許可談條件。」

胖者反問:「怕什麼?又不是全天下的尖耳都有刀神能為!喂,尖耳小哥,這路歸我管,你既踏上了,不留財就留命吧!」

遇上不速之客,綺羅生從容以對,應道:「此鏢非金銀,你找錯人了。」

胖者身為道中人,當知此鏢非金銀,不過刻意找碴,霸道直言:「滿箱銀兩多俗氣,但滿箱綾羅綢緞可珍貴了,百里之內,煙花樓的鏢只有我能走,沒人告訴你嗎?」

不知何來此規矩,既然對方執意如此,綺羅生只好應道:「吾已運鏢至此,絕無放棄道理,你若執意擋道,恕吾得罪了。」

胖者受不住氣,怒吼:「尖耳小哥說啥大話?我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!」赤手空拳,一瞬即發,直襲綺羅生天靈,而綺羅生轉瞬抽刀,刀威震退拳勢,胖者因而倒退一步,然而身形仍站得沉穩。

一招過後,胖者心有餘悸,不忘讚道:「看來真得是你,少了高髻的,就你一人也厲害的很。」見其鏢旗知是天常鏢局,經此比試確定此人即是謠傳之人,胖者遂自顧自續道:「聽說你家洪老頭子中了百日絕,你家頭子帶一幫兄弟去擴海一脈從此消聲匿跡。其實我也有幾個兄弟因敵不過擴海劫鏢而亡於百日絕,掙扎有什麼用?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睡了百日然後爛了百日,最後就沒……唉,這就是鏢局的生意,全是用人命去換啊!」說到傷心處,難掩情緒激動,胖者竟潸然淚下,看來是個性情中人。

高者見狀,趕緊附耳勸慰:「你冷靜點,這裡可是煙花樓,裡面有幾個擴海兄弟正在做生意,要是被聽見了,你我都別想回去。」

雖遭攔阻,但能感覺高胖兩名鏢師應非心懷惡意,綺羅生反而回過頭,溫言勸道:「兩位兄弟,容吾完成託鏢再談,此地不宜議事,前方平原有一涼水舖,到那兒再敘如何?」

同為道中人,又何苦為難,綺羅生遭遇他局鏢師找碴,只為見證傳聞真假,既已過了招,證了疑惑,話也就說開了。高胖兩名鏢師並非不分青紅皂白,綺羅生既不追究,兩名鏢師自當不再阻擋,便先前往約定之地。

待綺羅生卸下物鏢,完成交託,隨即推動鏢車前往平原上的涼水舖。此舖以木柱撐梁,茅草鋪頂,看來形貌簡陋,卻是過路人最佳的歇腳所,又因遠離城郭,荒野之上獨樹一幟,更成為避人耳目的消息集散地。

前往涼水舖一會,見高胖兩名鏢師點了三杯涼茶,看來正候著。綺羅生逕自入席,兩名鏢師舉杯邀飲,綺羅生當也舉起滿斟的涼茶,豪爽飲落。

胖者一掃陰霾,笑道:「爽快!不打不相識,我叫胖蓬,他是高甘。不知尖耳小哥怎麼稱呼?」

綺羅生回道:「綺羅。」

高甘聞之,不禁提問:「刀藝不差,又生綺羅耳,該不會跟綺羅生有關係?」

胖蓬續道:「聽說意琦行心高氣傲,若知道上兄弟叫他高髻,該不會被紅爐點雪?」

無端無由,胖蓬突出此言,高甘只好順勢圓了句:「就這種時候你腦子轉得特別快。綺羅別理他,他就愛鬧著玩。」

綺羅生不知胖蓬是過度聯想,抑或真心認定,對於身分之事,綺羅生可還不打算就此說破,只好一笑置之。其後遂切入正題,主動提問:「不知兩位是否曾與擴海一脈打交道?可否告知吾,他們是如何?」

胖蓬回道:「以你身手應當不成問題,但若對上百日絕,有幾條命都不夠賠。你家頭子既然出面了,就放心交給他吧,他帶上的幾位兄弟也不是等閒之輩。」

雖非等閒,然目前形勢未明,綺羅生難免顧慮,直道:「十日未歸,音訊全無,怕是遇上麻煩。」

高甘勸道:「闖入擴海一脈本就是自找麻煩,當年我與胖蓬想替兄弟復仇,險些有去無回。」

昔日義和鏢局動用一組鏢隊走人身鏢,卻遭擴海一脈攔路劫人,因鏢隊頑強抵抗毫不示弱,劫鏢之人見情勢危急竟祭出百日絕,直接斷送欲劫之人與整組鏢隊,從此義和鏢局與擴海一脈結下死仇。胖蓬與高甘是局中兩大鏢師,當年隨總鏢頭一道深入擴海一脈尋仇,單只三人殺進擴海,行至前殿未見擴海老大,先遇敵方團團圍擊,當時總鏢頭先送出胖蓬與高甘,由自己斷後,所幸最終三人都逃了出來,雖然狼狽,但在復仇之前就先亡命,那就沒意義了,此後義和總鏢頭令旗下不准向擴海一脈尋仇,因親身見識過擴海能為,不願再犧牲任何局中兄弟。

胖蓬將涼茶當水喝,聊至此已飲落三大杯,當年之事無論何時想起,總令人懷恨在心,闖入擴海一脈,最遠也只抵達前殿,就被逼著逃命了。對著綺羅生,胖蓬忍不住埋怨,道:「說了這麼多,是要你知難而退,可不是要你去送命。」

高甘緩頰,表示:「相信綺羅自有安排,胖蓬你就別擔心了。」同樣的遭遇,當然希望能助天常鏢局一臂之力,可惜能幫的就這麼多了。

綺羅生謝道:「今日結識兩位好漢是綺羅之福,這桌涼水便交吾結清,可別跟吾客氣。」

此回茶敘,三人皆耽擱了原本行程,然相聚有緣,不壞事倒無妨。茶敘之後,綺羅生返回局中,撿了數封信鏢繼續奔波,想想意琦行此時同樣不得閒,當更盡心盡力才好。

 

意琦行離開鏢局,連日趕往雪境,日夜都不停歇,是夜,無風無雪,劍者悄然而至,一彎殘月當空,夜色迷濛。因察覺外人氣息,雪境村長身披布袍,出外一探,果不其然,真是難得之人難得前來。

夜半造訪,定有要事,意琦行有話直言,雪境村長倒也直接,碰面即問:「出了何事?」見意琦行面色凜然,一如既往,然與前次相較明顯多了分愁緒,顯然有事來找。

意琦行淡道:「事情如此。」將洪鏢頭所遇之事全盤告知,並提出對於寒鐵、劍刃、雪境,三者間之推斷。

雪境村長得知老友遇害,不免震驚,而眼前似有轉機,遂將所知傾蘘相告。當年,無名鑄者將畢生絕作十八兵器,盡封雪境煉雪閣,從此隱而不出,銷聲匿跡。多年以後,某日風雪,村長意外得訊「無名鑄者,再鑄一器;雪境寒鐵,西山留跡。」聞訊當時不明所以,而後不出數日,竟見洪鏢頭領意琦行、綺羅生親送寒鐵。村長收下寒鐵,其後依言前往西山找尋鑄者,鑄者得此寒鐵,花費七日打造寒劍,功成之後而又交還村長,鑄者更提出囑託,待村長返回雪境,務必將此劍託鏢,其後自有安排。

因鑄者並無指明取鏢之人,村長便交託洪鏢頭,畢竟先前是其送來寒鐵,想必對此事略知一二。不知何人之能,不知何來寒鐵,此人竟能尋見無名鑄者,在此過程,村長僅是依言辦事,而最終受害的,竟是村長老友,真不知要人如何以對。

悲傷之餘,村長仍堅持將所知全盤托出,為了洪鏢頭,為了尋得轉機。村長啟口再訴:「兵器講求四性,鑄鐵之天性、取鐵之根性、鑄者之秉性、兵者之心性。四性影響兵器發展,寒鐵所鑄之劍,本身並無生殺意念。洪老之所以身陷昏迷卻不受潰爛所苦,該是因為寒劍並非好殺之劍,即使劍上萃毒百日絕,其雖無法化解,但仍抑制潰爛之害,由此可見,儘管執劍者居心叵測,然而寒劍本身並不完全受制。如此結果推知,此劍深受取鐵者與鑄者影響。無名鑄者專精鑄術,心無雜念,所造兵器亦純粹無瑕,至於取鐵者,我雖未曾謀面,但可斷定其根性堅定應非等閒。我所知學已全數告知,不知對於洪老有無助益。意琦行,若需其他幫助,我必盡一臂之力。」

意琦行暗嘆,自己與綺羅生原以為寒鐵、劍刃、雪境,三者之間存有關聯,或許在釐清之後能得轉機,然而始料未及,三者之間的關聯實則牽動另一段因緣,難以其中玄機求得解毒之法。

百日稍縱即逝,意琦行為把握時機,不多逗留,遂辭別:「村長,此行有勞,之後吾將另謀他法,暫別。」

雪境村長嘆道:「洪老就麻煩你了,若需援手,隨時聯絡。」面對無解之毒,愛莫能助,仍舊希望能得一瞬轉機,雖不知推動這一切的人有何意圖,但求事情圓滿落幕。

 

意琦行徹夜奔波,回轉天常鏢局。抵達時正值黎明,意琦行向值夜人員探問綺羅生去處,得知其暫於二樓廂房休憩,遂直往。除了值夜人員,鏢局兄弟同樣日出而作,而此時除了遠行鏢隊,大多已回局暫歇。

意琦行前往鏢局二樓,木造階梯已有歲月,踩踏其上難免聲響,儘管意琦行欲不動聲色,卻還是耳聞喀吱之聲,一路隨行。想來那人此時,正在心裡笑著,牡丹飄香,引領意琦行前去歸處,意琦行尋香所至,推開門扉,見綺羅生就坐案前,單手支頤,眼裡含笑就等意琦行。

相隔一日,兩人再見,意琦行前往雪境找尋轉機,意外得知寒劍因緣,而綺羅生忙於走鏢,結識義和鏢局之人,更探得關於擴海一脈之事。兩人交換心得,眼下對於百日絕仍束手無策,且總鏢頭一行人亦未有音訊,意琦行神色一凝,綺羅生知其想法,然綺羅生並無太大反應,僅是垂睫,淡道:「小憩片刻,意琦行。」

聽聞綺羅生關切,意琦行自當就坐對桌,暫闔雙眼,閉目養神。綺羅生看著眼前意琦行,知其心意堅定,無所疲憊,即使他真得不覺疲憊,但綺羅生絕不許他繼續奔波,休息一刻也好,靜下一刻也好,之後要面對的,不容任何閃失。

待到破曉,天色曈曨,掌櫃兀自回轉大廳,職守鏢局。意琦行與綺羅生向掌櫃提出想法,既然總鏢頭一行人未有音訊,不如由意琦行與綺羅生前去找尋,然而掌櫃深信總鏢頭能耐,勸兩人靜候守之。僵持之際,綺羅生提出折衷辦法,若之後仍未取得消息,將於第十五日動身,此約既成,無論結果如何,兩相無怨。

餘下數日,意琦行與綺羅生便一道走鏢,有時兩人一起,有時夥同鏢隊。其實自從總鏢頭一行人離開之後,鏢局兄弟不免想打探消息,奈何道上並無任何相關消息,宛若被封鎖了一般,總鏢頭一行人前去擴海一脈便失了蹤跡,至今連個影子也沒有。此時局裡兄弟既知意琦行與綺羅生之決心,雖無法提供關於總鏢頭一行人的消息,但對擴海一脈之組織線索,當是窮盡各路鏢隊之能,極力打聽探取,最終甚至繪製成路觀圖,即使圖繪不全,用以參考已是足夠。

時至十三日,信鴿闖入鏢局大廳,掌櫃終於等到消息。信箋顯示「困於迷林,莫出援兵,我會設法。」危難中所寫字跡仍舊沉穩,總鏢頭該是下了莫大決心才釋出消息,而此消息卻令人無法坐視不管。

掌櫃兩難,為兄弟復仇,赴湯蹈火,即使從此不歸亦無悔恨。總鏢頭一行人遇險,總不希望再搭上其他人命,此時總鏢頭不在,洪鏢頭中百日絕,掌櫃的責任就是撐起鏢局,維持營運,不再犧牲。

掌櫃哀痛欲絕,卻不得不故作鎮定:「第十三日,收到總鏢頭消息。他不欲再有人犧牲,瑰意、綺羅就聽他的吧。」

意琦行冷言反駁:「先前離開鏢局,吾已非局中人,吾之道路由吾做主。」

綺羅生語重心長,直道:「百日絕雖無解,綺羅亦不願放棄。」

掌櫃知道,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倆,只得紅著眼眶,悲憤告訴:「我不管你倆是什麼人,有何想法,有何能耐,進了這扇門就是鏢局兄弟!今日你倆若出大門,記得給我活著回來!」走鏢與棄鏢,復仇與苟活,恩怨情仇,生死兩難,無論如何選擇,都不公平,都不絕對。

意琦行與綺羅生踏上不歸路,前往擴海一脈途中,綺羅生故作輕鬆,故意提問:「若咱倆有人中了百日絕,該如何是好?」意琦行難得蹙眉,不悅回道:「吾不會讓此事發生。」綺羅生聞之搖頭,哭笑不得,雖是假設議題,然深入敵營,未知凶險,又該如何保證全身而退。

 

行至擴海一脈,意琦行與綺羅生當著門戶勇往直前,一者手捏劍指,劍氣橫掃,一者執刀揮灑,勢如破竹,不消一刻已通往前殿,當年義和鏢局即在此處遭遇攔阻,然而此時前殿未見人跡,擴海一脈之布局已不可同日而語。

既然前殿不設守備,再往後走該是鴻門宴,兩人無所猶豫,持續邁進,行經一處圖騰地面,突有飛箭襲擊,意琦行織劍氣成網,避開所有機關偷襲,然而一波攻勢之後竟恢復平靜,正當疑惑之時,足下機關悄然啟動,地面爆破垮落,令人瞬間下墜,而意琦行從未掉以輕心,足踩凌波騰空而起。

綺羅生熟記路觀圖,然而圖中並無總鏢頭所指迷林,此時靈光一閃,不如將計就計。綺羅生自甘下墜,意琦行同樣一躍而下,而在地底等待的是前人屍骨,白骨堆積及膝,全是回不去的遺憾。

綺羅生嘆道:「咱們來此得先救出總鏢頭一行人,路觀圖並無記載迷林,吾猜是在別處暗地,於是將計就計。」

意琦行定睛查探,發現蹊蹺,遂道:「此處唯東面骨骸披覆青苔,續行尋之。」東面地帶存有青苔,該有生機可尋,遂往之,見一地道,土痕新掘,唯單人通行,道長十尺,尋至盡頭竟見密林如迷,霧寒露重光熹微,仰望竟見絕壁山淵,此地雖存生機,卻是個死胡同。

綺羅生推論:「此等絕壁難以攀登,至此已是死穴,若總鏢頭一行人尚在,該是陷落於此。」

意琦行點出:「地道土痕尚新,該是近日挖掘。」兩人皆認定此處或有生機,意琦行施劍氣化游龍,游龍穿梭林間,尋覓人跡,俄頃,消息回探,一如期待,林中確實有人。

意琦行探知所在,與綺羅生同去找尋,最終尋見總鏢頭與鏢局兄弟共十一人,始知鏢局兄弟自中計墜崖,為覓生機挖掘地道,之後出了地道受困林間,為求活路只好刨樹根啃樹葉,幸得谷中霧濃露重,水源全仰賴露水,全員生命便寄於此處淵谷。

總鏢頭根基深厚,初到時,曾單獨一人攀上絕壁,探見絕壁之外四周密林,與淵底無異,而淵底林木該是其上樹種飄落而生。總鏢頭本欲在絕壁之上設置結繩,卻見密林偶有人跡,提籃採集林木老葉,因此不敢妄動,只得伺機而行。

聽聞總鏢頭所言,確定絕壁之上尚有天地,意琦行決意全員救援,一個不留。考量鏢局兄弟一行十一人流落至此,喫樹度日,體能漸衰,若要一個個背負上崖,意琦行當不成問題,就怕兄弟們支撐不住,想至此,不自覺望向綺羅生,而綺羅生似看穿心思,咕噥一句:「崖高可比通天道,真夠磨人。」甚好,這點高度就連綺羅生也覺吃不消,索性施展萬劍鋪道,劍化金龍。意琦行鎮守龍首,攙著綺羅生扶搖直上,而鏢局兄弟十一人各踞龍身,一道飛越淵谷。

待金龍離開淵谷,頓感無形壓迫席捲而來,意琦行本欲暫憩崖上再探出口,怎料敵方已有戒備,殺氣自四周密林傳來,擴海一脈宛若傾巢而出。眼下四面楚歌,意琦行依然鎮守龍首,綺羅生拔刀備戰。

綺羅生不禁調侃:「偉哉瑰意,這般招搖豈不引人注目。」偌大金龍,長驅破空,要不被發現也難。

意琦行淡然回道:「綺羅,你隨眾人先回鏢局,吾留下收拾殘局。」眼下已尋獲鏢局兄弟,未免滋事,不宜再涉風波,然騷動既起,意琦行當須弭平。

當此急難,綺羅生仍舊從容,道:「咱們尚有一事未了,何況龍飛九天,綺羅承受不起。」以懼高為由,意琦行當不好回絕。回首七修大戰,這回綺羅生可不會再讓自己被拋下。

意琦行回身告訴鏢局兄弟,直道:「諸位先行,吾隨後至。」隨之攜手綺羅生,自龍首躍下,盤旋緩落。與此同時,總鏢頭縱聲喝令:「鏢局兄弟依言而行,我還有事處理,誰也不准跟來!」此令既出,總鏢頭逕自縱身躍下,鏢局兄弟見識意琦行能為,知留下反成阻礙,當依言而行。

意琦行以意念制劍,傳達劍織金龍,前往天常鏢局,旋即金龍攀升雲天,隱去行跡,直驅目的。而留下一行三人,成為眾矢之的,然而敵方四面埋伏,卻未一擁而上,氣氛緊繃,一觸即發。

總鏢頭道破沉默:「瑰意、綺羅,我留下是為了洪鏢頭,就算百日絕無解藥,我也想試試。」

綺羅生應道:「總鏢頭,吾倆亦有此意。」

總鏢頭續道:「他們伺機而動,該是等待擴海老大指示。道上兄弟皆不曾見過擴海老大,只聞其名不見其人,就算此時埋伏其中,我們也不知是誰。」

意琦行冷道:「陰險狡詐,吾絕不饒。」怒意藏心,靜觀其變。

 

林外一隅,隱有人聲。

「破天荒頭一遭,居然有鼠輩闖進我擴海毒林?煉毒百日得一絕丹,這麼珍貴的寶貝,要用在鼠輩身上,唉,可惜。」

「老大,若不施毒,我等亦可活抓。」

「打起來,傷了毒林,你怎麼賠?派操毒者,以箭取之。」

 

意琦行、綺羅生、總鏢頭三人背對,各踞其位。林中四周布滿敵兵,隱而不發,既然對方未有動作,便靜待候之,我在明敵在暗,以自身為餌,迫敵現形。

忽爾,驚聞破風之聲,三支萃毒暗箭同時來至,避無可避,意琦行終於拔劍,一式斷毒箭,豈知劍鋒未收,箭勢又至,再出三十支、三百支、三千支,最終漫天箭雨,來勢洶洶,意琦行揮劍突圍,綺羅生雙刀在握,總鏢頭運拳以對,三人奮力突圍。

箭雨不停,情勢不利,局面僵持萬般無奈,意琦行索性一蹬,拔足登空,祭出久違名招,頓時萬千紅雪憑空降落,方圓百里點雪無情。中招者突感氣勁侵身卻不明所以,霎時萬籟俱寂,意琦行縱聲傳音:「點雪無情題人命,紅爐有信送君行。兇殘狠絕百日絕,害人謀命違俠道,三十日內交解藥,吾或可重新衡量。」

紅爐點雪再現塵寰,擴海之人無不訝異,然此時莫名中招,眾人深知百日絕不存解藥,亦日夜害怕遭受毒染,偏偏劍者欲索解藥,為博取生機該如何動作?眾人陷入疑惑,不禁議論紛紛,場面逐漸失控,在大義之前還是小命重要,何必為了對付不速之客,而讓自己只剩三十日活命?於是有人跪地求饒,有人反殺劍者,也有人走向他們認定的主人,想試探解藥是否存在。

混亂之際,不該群龍無首,擴海眾人自會找出龍首,而意琦行所作所為,便是迫使主謀親自上陣。遠方一名白面文人,執扇輕擺,笑語告訴:「紅爐點雪比之百日絕有何不同?身負死亡陰影三十日,倒不如百日昏厥,百日潰爛,百日氣絕,用不著收屍還省得麻煩。」此人方才不知藏身何處,避過點雪之招。眾人見其現身既惶恐又畏懼,那人談笑間仍壓迫眾人心神,顯然是擴海一脈的大人物。

綺羅生莞爾應道:「紅爐點雪留三十日轉機,此乃劍者仁慈,如何比之兇殘狠絕的操毒者?」

擴海之主聞之大笑,而意琦行縱身直驅,不顧刀劍暗器,一夫當關,萬夫莫敵。轉瞬間,意琦行已來到擴海之主面前,兩人對峙,意琦行眉峰藏殺,而擴海之主面無懼色,竟然笑問:「殺了我如何?以擴海之主的死證實百日絕不存解藥?」笑聲狂妄,目中無人。

意琦行凜然應道:「你若執意如此,吾送你一程。」

不見反悔,擴海之主接續笑問:「哈?我做錯什麼?擴海一脈握有百日絕,自當以毒制人,坐擁當今權勢。我要什麼就有什麼,難道有錯?」大放厥詞,目中無人。

意琦行平心靜氣,沉聲論道:「自私自利,罔顧人命,你,死不足惜。」語聲威嚴,不可抗逆,意琦行實是動怒。

擴海之主何曾將任何人放在眼中,睨視意琦行,訕笑道:「哈,區區鼠輩,自命清高,你和這裡每個人都一樣,都只是過街老鼠!」

意琦行不再回應,冷然以對,卻見綺羅生怒不可抑,縱身飛躍來到意琦行身旁,一個箭步,轉往擴海之主身後,一瞬之機,艷刀已貫穿擴海之主。

綺羅生怒道:「毒梟還敢大放厥詞!多少盡忠職守的鏢局兄弟,因百日絕天倫夢斷!無論此毒是否有解,你都必須為你的罪,懺悔!」語畢,拔出刀刃,擴海之主竟如斷線傀儡就此倒下。

擴海之主應聲倒下,卻是伏臥在地,動也不動,似放棄掙扎,然而嘴裡呢喃,可語聲含糊,綺羅生凝神去聽,斷斷續續拼湊出這段話「藥石罔效,當以藥反毒,我開創擴海一脈,成就霸業,這世上,唯毒真切,何須解藥?」聞至此,綺羅生心下已有所決意。擴海之主面臨生命威脅,仍是毫無悔意,就算此時了斷他之性命亦無助於事,為尋解藥當另尋他法。

眾人見擴海之主倒下,無不驚恐震撼,豈料主人竟倒得這般輕易,真不知接下來該何去何從。混亂中,一名婦人攜子哀求,說此地尚有眾多俘虜,受威脅所迫在此進行勞役,懇求饒命。綺羅生詳加探查,得知擴海一脈分別有雜役者、兵者、操毒者與煉毒者,雜役者長期停駐內部,多半是受劫俘虜,而兵者守護組織,通常駐守組織之內,除非接獲任務與操毒者配合劫鏢,至於組織中最神秘的莫過於煉毒者,煉毒者只與擴海之主接觸,擴海之主掌控所有百日絕,再依所需將百日絕賜予操毒者,操毒者又分為上中下三階,階級層次影響所擁百日絕數量,而眾人最為敬畏操毒者,因其手上握有百日絕,是除了擴海之主以外,絕對的權威象徵。

擴海之主除了操毒者與煉毒者得以晉見,其餘人等當不識真面目,然而在最為低階的雜役者之間,謠傳主人乃病弱文生,因體弱之故不得一展抱負,改以專研毒脈,無意中煉造百日絕,此後更以此毒一展雄心壯志,成就擴海一脈。如此傳言不知真假,因無從求證,眾人也只敢私下叨絮。

百日絕皆由組織製造,據傳密林中所生不知名林木即是毒源,此樹無毒,但取老葉精製煉造竟可得無解之毒,至於煉造方法唯擴海之主與煉毒者知悉,婦人身為採葉雜役者,已將所知全盤托出。婦人認為,若有罪當殺,絕非全部該死,希望意琦行與綺羅生能手下留情。綺羅生明白事有輕重,當不會趕盡殺絕,且既施紅爐點雪,相信意琦行自有安排。

最終意琦行釋放所有雜役者,所中紅爐點雪皆當場解除,放其自由。兵者若願改邪歸正,自斷單手筋絡則饒恕,至於操毒者與煉毒者皆需毀去所擁百日絕,並自斷左右手筋,確保不得動武與製毒。意琦行約定三十日後再返擴海一脈,見證眾人抉擇。

事已至此,仍舊不得百日絕解藥,該是已無轉機。今日奔波至此,意琦行、綺羅生、總鏢頭當也離開擴海一脈,返回天常鏢局。回至鏢局,總鏢頭取出藏於懷中的三片新葉,將之磨製成泥,和水成茶,讓昏迷中的洪鏢頭服下。眾人不解其意,總鏢頭則表示,他曾見人採集林葉,但不知何故總是避開新芽新葉,只取老葉,當時意琦行與綺羅生對上擴海之主,過不多久擴海之主應聲倒下,場面混亂,總鏢頭趁亂打聽解毒之法,卻只得知取密林老葉用以製毒,於是靈機一動,摘了幾葉沒人理睬的新葉,死馬當活馬醫,帶回給洪鏢頭試試。奇的是,這新葉當真有效,洪鏢頭服用之後,不消一刻已然轉醒,彷彿只是睡了一覺,天常鏢局為此歡聲雷動,之後還好好慶祝了一番。

待至三十日,紅爐點雪已將完功,意琦行與綺羅生再探拓海一脈,望眼滿目瘡痍,生死悲涼,多數兵者選擇求饒,自斷單手筋絡,意琦行證其心意自當放過,然而多數操毒者與煉毒者不願自斷手筋,從此過上平常生活,意琦行只得親眼見證,送他們一程。

第三十日,事情總算落幕,意琦行與綺羅生離去前,引天火燒毀毒窟,而當火勢蔓延之際,滿目火紅竟現一縷銀白光華,意琦行當空施勁,挑出光華所在,竟見一把墨色之劍,其形恰似昔日澡雪,然無丁點色彩,亦無劍穗相伴,渾然漆黑之劍。

意琦行握劍於手,知其乃寒鐵所鑄,經天火燒煉,已不存萃毒,既失而復得,遂折返鏢局交與洪鏢頭。洪鏢頭收下此劍,萬分慶幸,立誓定當完成此劍託鏢,至於最終將託與何人,因洪鏢頭與人有約在先,當無可奉告。

為救洪鏢頭,順勢剷除擴海一脈,所幸總鏢頭尋得解方,保全天常鏢局,不失任何一人。回想此次行動,若意琦行與綺羅生並無前往擴海一脈,或許總鏢頭一行人仍可尋得生機,只是所費時間與風險當無可估計,而意琦行與綺羅生雖衝動了點,但也因配合無間,開創了意外之局。

事情告一段落,意琦行與綺羅生暫別天常鏢局,踏上回程途中,兩人心懷一事,而所思皆是同一件事。不知求鑄寒劍之人,是否為此次事件主謀?如果是,那人究竟何所求。

綺羅生嘆道:「欲求劍卻隱而不出,任鏢師遇害,寒劍被劫,甚至劍陷火窟亦無所動作,真不知那人為何求劍?」

意琦行應道:「即使洪鏢頭經歷生死,仍不願透露寒劍託鏢何人,此事應當另有隱情,多思無益,只盼那人能善待寒劍。」

綺羅生笑望意琦行,知其心思,遂道:「寒劍幸得劍宿青睞,可惜劍主不懂珍惜。」

意琦行淡道:「兵刃各有境遇,機緣得見,非吾所屬當不強求。」即使寒劍形似澡雪,且同樣出自無名鑄者,然而昔日已遠,澡雪已斷,意琦行不捨之心,只因念舊,只因惜劍。

強求與否,意琦行思及一事,續道:「吾不強求,綺羅生反而躁進了。」對上擴海之主,未料綺羅生會對其出手,當時意琦行確實感到意外。

綺羅生聞之莞爾,當時確實躁進,但已忍無可忍。綺羅生談笑回道:「毒梟不勞劍宿出手,更何況吾忍很久了。」意琦行之風度,不該受其踐踏,相信立場交換,意琦行同樣如此。

意琦行心有感慨,道:「綺羅生為吾出氣,艷刀仍避開要害,那人性命最終斷送於自己手下,自食惡果。」偏行歪道,終將得報,其間恩恩怨怨,無盡江湖情仇。

當時擴海之主只挨一刀便倒下,意琦行與綺羅生早已看出此人無武學根基,於是意琦行任其言語針鋒相對,即使綺羅生為替意琦行抱不平而出刀,當也避開致命要害,一刀抽出。三十日後再見,擴海之主已遭百日絕侵襲潰爛,屍首分離氣絕多時,嘗盡手下反撲滋味。

最終擴海一脈人去樓空,殘存遺跡焚燒殆盡,世人認為百日絕應當從此絕跡,然而落於其他地方所生長的不知名林木,不知何時會再被有心人利用。江湖無邊,事出無窮,滅了一個綠林霸主,又有多少個綠林等著,人生在世總無法全部都管,意琦行與綺羅生也只得且行且看。

擴海一脈一夕覆滅,此事於道上傳得沸沸揚揚。傳聞擴海一脈正是高髻尖耳所剷除,因此聲名大噪,凡舉鏢局兄弟無不知曉,漸漸的人們基於敬重,不再戲稱高髻尖耳,改稱原本名諱瑰意綺羅,如此一來,道上對於兩人身分之猜測,則更越演越烈。人怕出名,怕惹事,怕壞了所擁一切,當初綺羅生因名聲傳開寧可急流勇退,瑰意綺羅辭別鏢局,豈知日後回局支援,竟惹上這等大事,如此結果,實在難料。

arrow
arrow
    創作者介紹

    悠哉魚(醉風)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