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綺系列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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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鏢師
這一日,七修新進領了刀譜,之後便隨意琦行同至前堂,甫入堂即見兩三齊聚,閒談休憩,甚是愜意。一留衣本在堂中與人閒聊,見意琦行與綺羅生一同前來,不自覺支頤蹙眉,暗自思忖,不知在打什麼主意。
一留衣先是搖頭,而後啟口:「居然來了個尚未及冠的小師弟,不知綺羅生誕辰何時?吾可得算算時日,待你及冠好為眾師兄們分憂解勞。」意琦行聞言即知,一留衣正在盤算要如何打點這位小師弟,看來之後綺羅生就要開始輪值庶務了。
面對前輩提問,綺羅生自當坦言答道:「據知義父撿到吾,正值牡丹盛開,月圓之時。」
一留衣聞之慨嘆:「好個黃道吉日,花好月圓。唉,年少真好,人活久就不做壽了,如今吾只記得吾之誕辰似在夏季,至於是何日子早已忘卻,吶,意琦行,你該是更加久遠,忘得更加徹底吧?」
意琦行毫無遲疑,冷言答道:「彩雲齊聚之時。」
一留衣聞之錯愕,驚問:「哈?那是怎樣的日子?你未免太過誇張!」分明故意要鬧意琦行,怎料意琦行竟爽快直言,還真說了個時辰出來。
意琦行不理會一留衣一臉錯愕,盯著一留衣,啟口便問:「一留衣,要綺羅生做何粗活?」
一留衣先是笑了笑,而後應道:「劈柴、修繕、採買諸如此類,你不也跟著大夥輪著做,有必要這麼詫異?」
意琦行直道:「綺羅生尚無武學奠基,待其及冠再行安排。」
一留衣應道:「是啊!吾便是這般想法,這才先問誕辰,瞧你緊張的。」
意琦行沉聲喚道:「一留衣。」
一留衣故意問道:「何事?」
意琦行冷言回道:「無事。」一句無事,風輕雲淡,究竟有事無事,一留衣自是看得清楚明白。
一留衣故意追問:「哦?正巧今日是吾劈柴,吾帶綺羅生去見習,如何?」
意琦行輕聲應道:「去吧。」語落,遂先行離去。然而旋身之際,仍不忘望了綺羅生一眼,惹得一留衣直搖頭。
待意琦行離去,望其背影,一留衣不禁雙手負胸,嘴裡嘀咕:「明明想跟還走,真不老實,是說這位可愛的小師弟……嗯。」到底給意琦行下了什麼迷藥?綺羅生一來,意琦行可不太對勁。
綺羅生不解問道:「怎麼了?」
一留衣輕嘆口氣,回道:「無事,咱們走吧!」
一留衣領綺羅生前去位於庖廚旁之倉房,取出兩段塊木,分別扛在肩上,綺羅生見狀好生佩服,瞧一留衣扛起兩段塊木竟是輕而易舉,更加激勵綺羅生習武之心。一留衣讓綺羅生待在倉房屋簷底下,自個則在日曬中奮力劈柴。
一留衣劈柴動作未停,一邊朗聲笑道:「哈,叫你看著也無聊,才來兩天,應該有一肚子疑問吧?有什麼話,直說無妨!」
一留衣如此爽快,綺羅生亦不客套,啟口便問:「不知劍宿如何劈柴?」
一留衣停下斧頭,認真回道:「他啊!一道劍氣全搞定,毫不費力。我說綺羅生,屆時輪你劈柴,可得一刀一刀劈才好,練武講求根基,不到意琦行那般程度,可別和他一樣任性。」苦口婆心,真心不希望武道七修再出另一個意琦行,一個已經夠任性,兩個還得了。
既得解答,綺羅生遂續問:「不知劍宿如何修繕?」
一留衣重拾斧頭,立木劈柴,一邊回道:「叫喚淵藪雖不比通天道高聳入天,但終究是離天近的地方,你瞧屋頂有些修補痕跡,那個就是被流星打中的,不過這事並不常見,你也別太擔心。」
綺羅生依言眺望屋頂,見頂上部分瓦片顏色尚新,證實一留衣所言不假。綺羅生甚感詫異,直問:「流星?」
一留衣瞧了瞧綺羅生,續道:「這樣就嚇呆了?除了偶有流星來襲,叫喚淵藪整體而言還算堅實,至於火燒庖廚、破壞建築等事,這類算個人行為,輪值的修繕工用不著管。」
綺羅生既佩服又感慨,嘆道:「原來居於七修殿,竟是如此不易。」
一留衣滿不在意,從容以對,道:「還好吧?其實意琦行甩個拂塵便能擋下流星,但對微小的星塵碎片,他倒是不太在意,反正大夥也不曾被天外飛石傷過,頂多砸牆補牆,砸地補地罷了,小事一樁。」
首聞此等異事,再再震懾綺羅生原本平凡的人生,不禁眉心微蹙,驚嘆道:「唉,竟是如此,令吾大開眼界。」七修之人當真不易,吾得更加努力才是。
一留衣見綺羅生有些驚嚇,話鋒一轉,笑道:「哈!劈柴、修繕你都問了,接著想問如何採買對吧?」
綺羅生定定心神,毅然回道:「正是,有勞一留衣解惑!」
一留衣侃侃而談:「庖丁負責煮食與備料,採買亦歸庖丁之職。額外透露你一點情報,若與意琦行同任庖丁,可就輕鬆多了。」
綺羅生問道:「為何?」
一留衣笑道:「至少進行採買時,能有萬劍運送,自然省力不費勁。」
綺羅生不解,續問:「何為萬劍?」
一留衣放下斧頭,言談間已將段木劈成相等塊狀,今日工作暫告段落。見綺羅生才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,便被烈陽蒸得滿身汗,看來修行之路漫漫長矣,而一留衣完成劈柴,倒是臉不紅氣不喘,面對綺羅生的各種疑問,就連何為萬劍也出現了,惹得一留衣忍俊不禁,站在陽光底下,笑對綺羅生。
一留衣笑道:「意琦行驅使萬劍之能,待你見過便知。哈,有時會想,那樣的高人高高人,究竟是為了什麼,站在這麼高的地方,不過也多虧有他,雖然有點難相處,但這七修殿有說有笑,總還像個家。綺羅生,歡迎你來。」
綺羅生掛著汗的臉龐,回以與一留衣同樣的爽朗笑容,誠道:「一留衣,多謝。」
烈日漸艷,直至模糊了光中身影,綺羅生赫見一片白茫,這才突然清醒。徐風吹拂,水波蕩漾,蟲鳴鳥啼,午後閒適,綺羅生待在畫舫,打了個盹,醒來只感山中無甲子,寒盡不知年。
綺羅生盤坐蓆上,伏臥矮案,睜著惺忪的眼,不自覺望向船首,見艙口紗簾隨風搖曳,日光穿透白紗,光影映落艙房,綺羅生放空思緒,任時之靜緩,歲月無聲,夢醒之間幾分迷離,綺羅生靜靜看著,只是看著。
今昔之間,生死更迭,儘管逝者已遠,有心不忘則情義常在。綺羅生眨了眨眼,緩身站起,朝船首走去,來到艙口,見意琦行落坐艙旁,綺羅生遂伴其身側,一切是那樣自然。綺羅生一手揣著意琦行臂彎,垂首窩在意琦行肩上,而意琦行不多言語,知綺羅生有所情緒,便由著綺羅生依偎傾訴。
綺羅生垂睫低訴:「吾夢見,在七修殿的日子。」語未竟,綺羅生陷入沉默,意琦行同樣維持這分沉默,靜候綺羅生整理情緒。約莫一刻,綺羅生再度啟口,續道:「夢裡,吾入七修第二日,一留衣問吾誕辰,領吾見習劈柴,解釋何為修繕、採買。最後他說,綺羅生,歡迎你來。」明明是個體貼的好前輩,徒嘆江湖無情,半點不由人。
意琦行柔聲應道:「你想一留衣了。」當年之事,意琦行未曾忘卻,自從那日一留衣探問綺羅生誕辰,而後每逢綺羅生誕辰,意琦行便藉機帶給綺羅生一些或甜或鹹的小點,聊表祝賀。說起來,意琦行還真感謝一留衣當日那唐突一問。
綺羅生輕嘆:「咱們何曾或忘。」時至今日,歷經滄桑,遺憾已無可挽回,回憶已永遠駐足,而活著的人,只得銘記,只得記掛,只得悄然嘆息。
儘管一留衣之墳已隨叫喚淵藪同埋地底,意琦行仍不忘在一片荒原中,佇立石碑悼念。為了避免有心人利用已然石化的檮杌,意琦行索性將叫喚淵藪打入地底,而葬於其上的一留衣及其七修故人便從此埋沒紅塵。意琦行何曾不傷心,枯骨是思念,塵土是思念,落花是思念,只道逝者與天地同在,何處不可追憶,相信一留衣及昔日同修應能諒解。
聽聞綺羅生提起一留衣,儘管今年尚未至一留衣之忌日,意琦行仍是特意問道:「綺羅生,今年打算帶什麼去見一留衣?」
綺羅生隨即答道:「除了雪脯,不做他想。」意琦行與綺羅生年年帶雪脯酒探望一留衣,還真從未變過。
意琦行笑之,應道:「無論一留衣能否接受雪脯,這些年也該習慣。」綺羅生鍾愛雪脯酒,意琦行自然同喜,至於一留衣,即使去了仙山仍是難逃雪脯酒洗禮,然而此為意琦行與綺羅生心意,想必身於彼方的一留衣,應已習以為常,坦然受之。
綺羅生的心思意琦行最懂,儘管毫不考慮一留衣會有何想法,反正這世間是留下的人在奔波,此時的一留衣也只能逆來順受。
綺羅生想起一事,心念一轉,展顏笑道:「哈,聽人說逝者化作星子,倘若一留衣仍無法接受雪脯,咱們就在這兒等他砸來。」脫離夢醒時分茫然惆悵,立於此時回想故人,綺羅生已能說笑了。
意琦行淡然回道:「方才你熟睡時,有一流星劃空。」如此巧合,正應了綺羅生所言,不過那星子可沒砸來指月山瀑。
綺羅生驚道:「這?大白天看見流星,絕代劍宿好眼力!」
意琦行不改語氣,平淡回道:「綺羅生也能看見,儘管日光掩去白星鋒芒,總有餘暉可循。」
綺羅生沉聲,慨嘆:「一留衣曾說七修殿遭流星襲擊,然而吾入殿數十載,卻是未曾見識,想必是意琦行悄然守護。窺探流星太過耗神,直至今日這事也是意琦行一肩扛起,吾可真羞愧。」
意琦行語聲平緩,安慰道:「指月山瀑不比叫喚淵藪高聳入天,即使月明星亮,卻是鮮有墜星,綺羅生用不著多慮。」
綺羅生輕嘆,闔眼,依偎意琦行,低聲訴:「離開苦境,無論何處;長伴君側,綺羅歸屬。」
綺羅生揣著意琦行臂彎,枕著意琦行肩窩,撒嬌也好,依賴也罷,一切是那樣自然。意琦行抬起另隻手,覆上綺羅生手背,只要如此便好,歲月靜好,伊人相伴,待來日提雪脯酒見故人,屆時在告訴一留衣,綺羅生之夢境,意琦行之不忘,七修情義恆在。
昔日叫喚淵藪,如今已成遺址,放眼盡是荒涼,塵土之上寸草不生,徒留一角石柱,遺世獨立。昔日七修殿,經內外之爭已呈頹敗,而後意琦行埋沒叫喚淵藪,眼見淵藪沒入塵寰,舊時回憶點滴在心,意琦行本非冰冷之人,落紅入泥但求護花,索性削下一角石柱,以石立碑,鎮於其上。
此石無鐫刻、無銘字,獨立荒原,歷經風霜。今朝故人來,兩道白衣一壺酒,荒野冷風拂滿袖。
綺羅生提壺笑道:「一留衣,吾帶來你等了一整年的雪脯,很感動吧?」啜飲一口,隨之讓身旁人接過酒壺。
意琦行面色沉靜,舉酒直道:「敬,兄弟。」飲落一口,遂將餘下半壺澆沃塵土。天地蒼茫,歲月悠悠,情在人在,何悲古今往來。
叫喚淵藪毗鄰妖界,另有一處無涯之涯通於中陰界。然苦境與妖界各自為政,妖界不犯,苦境不訪,淵藪遺址自成疆界,雖地處險要,其上卻是一片荒蕪,除了意琦行與綺羅生每年前往弔祭,素日倒是罕見人跡。
雪脯既盡,情義長存,意琦行與綺羅生別過淵藪遺址,離情難解,心懷慨嘆,尚不想就此返回指月山瀑,遂轉往淵藪鄰畔,漫步散心。久居山林,偶然探訪苦境,對苦境而言,意琦行既非歸人亦非過客,但對意琦行而言,無論天涯何方,綺羅生即是意琦行心歸之屬,儘管失了戰雲,離了苦境,心無所懼,自然安之,順之。
漫步林間,踏饗落葉,意琦行與綺羅生並肩同行,任微風徐拂,若能就此掃去愁思,倒也落得輕鬆自在。意琦行心有所思,啟口嘆道:「綺羅生出自苦境,與吾山居多年,不知是否無憾。」此時落足苦境,難免不做此想,往年雖覺不值一提,今年卻是索性一問。
綺羅生聞之詫異,驚道:「意琦行?方才別過一留衣,想不到你竟難過到不知所云,要不咱們再繞回去?」說著說著,綺羅生直接拽著意琦行的手,回過身便要折返,然而意琦行卻是絲紋不動,綺羅生莫可奈何。
意琦行緊握綺羅生相牽之手,沉聲應道:「綺羅生,你知吾所言。」當是知曉,卻又迴避,意琦行全看在眼裡。
綺羅生從容以對,笑道:「哈,吾得此生,何憾之有?苦境喧囂,不如山瀑恬淡,吾已習慣山居的日子,若你此時提議搬遷苦境,當心吾反抗到底。」此心已定,就不知意琦行為何有此一問。
意琦行語聲平淡,應道:「世上繁華,不入吾眼。」沉吟片刻,續道:「苦境乃綺羅生出生之地,當是難捨人土之親。」戰雲已逝,淵藪已過,唯留苦境滄海桑田,而綺羅生於此出生,意琦行對此自是多了分情感,儘管如今身居苦境之外,對苦境之情同樣留心不捨。
綺羅生一笑莞爾,道:「正如意琦行放下淵藪,離開苦境,因護而惜,因惜而護。故土存心,懷念乃人之常情,遺憾倒始終不存。」綺羅生撇頭看向意琦行,笑問:「醉大的劍宿?才喝一口酒,大白天就說傻話,哈。」此笑暢懷,意琦行之有感而發,竟惹得綺羅生一笑掃千愁,此時已將適才弔祭之愁,全給拋在腦後了。
見綺羅生這麼一笑,意琦行還真不知自己是問對了還是問錯了,但能惹得綺羅生笑得暢懷,總歸是好。見綺羅生笑顏,意琦行始展眉,道出己心感慨:「見淵藪遺址終年不改,彷若未經星霜,奈何江湖瞬息萬變,倘如綺羅生對故土尚存未竟之事,該當把握才好。」見證叫喚淵藪一路變化,乃至如今塵埃落定,徒嘆江湖難料,勸君莫留憾恨。
綺羅生自懷中取出雪璞扇,搖扇笑道:「好吧,吾會好生思量,對於苦境,有何未竟之事。」綺羅生尚能重返出生之地,而意琦行所屬之戰雲界卻已不復存在,兩人同樣見證淵藪遺址終年不變,相較世事多變,莫怪意琦行別有感觸。綺羅生一聲應允,承受意琦行之關心,更決意要讓意琦行不再嘆息。
一路漫步,穿越密林,不自覺來到一處村落。此村位於屏山腳下,名為祥平村,旁處鄰密林,再過去便是淵藪遺址,祥平村位於苦境邊陲,其村繁榮鼎盛,不失大城風範。意琦行與綺羅生一同探訪,村人見之並無在意,亦無招呼,似對外來之人見怪不怪,顯是習以為常,既如此,兩人當是率性而為,饒有興致走訪大街,遊歷祥平村。
行經一處鏢局,名為天常,其窗上貼紅紙告示,斗大四字「招募鏢師」。綺羅生雙眼緊盯告示,心想:「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,此等人倫五常謂之天常。以天常為名,寄託鏢局守護人倫之情,甚是有心。」綺羅生對告示點了點頭,隨之起手撕下告示。
意琦行不知綺羅生打什麼主意,見綺羅生手裡握著告示,回頭看向自己,直道:「對於苦境有何未竟之事?不如來掙點銀兩。」意琦行淡然應道:「咱們不缺。」綺羅生續道:「生活無虞,若要建造牡丹園可還不足。」意琦行聞之驚訝,何來之事,綺羅生竟想建造牡丹園?便問:「此話當真?」綺羅生笑對意琦行,回道:「吾對苦境並無未竟之事,既然無事,那便找事,哈。」說著說著,綺羅生逕自踏入鏢局門戶,臉上難掩笑意,卻是不曾回首看看意琦行,因心知意琦行定不會棄自己不顧,自然是會陪著的。
鏢局裡,坐鎮檯前的掌櫃見兩名外人從大街逛到局裡來,前者莞爾而笑,手握紅紙告示;後者氣定神閒,卻是凜若冰霜。兩人顯然不為託鏢而來,既如此,若非前來鬧事,當是毛遂自薦。
掌櫃對坐在客座上翹著二郎腿的總鏢頭使了個眼色,示意總鏢頭既然在場,便自行處理吧,而總鏢頭回應一聲輕嘆,倒是順從掌櫃之意,接下兩名來客。
此時鏢局大廳除了掌櫃與總鏢頭,還杵了兩名擅闖之人,掌櫃自是閱人無數,當知鏢裡的缺有望可補,但最終仍是取決於總鏢頭。總鏢頭快人快語,見來客上門,直接問道:「來者何人?」
綺羅生毅然回道:「應徵鏢師之人。」意琦行走近綺羅生身側,聞言神色一凝,倒未出言干預。
總鏢頭語聲豪邁,直問:「生面孔,報上名來!」
終歸是要報上名諱,一瞬眨眼,綺羅生輕巧回道:「吾名綺羅,身旁這位是……。」語未竟,豈知意琦行出言打斷,直喚:「綺羅……。」尚不及拖出綺羅生三個字,反為綺羅生搶先續道:「瑰意!」溫潤如玉的公子,打從踏入鏢局便是謙和有禮,怎料此時莫名其妙加重語氣,反而引起總鏢頭注意,至於頓陷沉默的意琦行,其驚駭程度遠比一張冷臉還來得波濤洶湧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來,這兩人肯定隱瞞什麼,總鏢頭倒也不是傻子,藉此機會,故意探問:「我乃天常鏢局總鏢頭,不知綺羅、瑰意,身家何處?」
綺羅生侃侃而談:「生於苦境,居於外界,近日返鄉,奈何人事全非,但求一頓溫飽,故謀鏢師之職。」此話藏有幾分真假,意琦行首次聽聞,卻是悶不吭聲。
生於苦境,居於外界,料非尋常人等,但鏢局之事亦非兒戲,總鏢頭可輕率不得,於是再問:「可識達官貴人?可通綠林關係?可有武功蓋世?」若達此條件,當無法回絕。
綺羅生謙道:「三者皆無。」
總鏢頭一聲狂笑,回道:「三者皆無,何以出鏢,遑論鏢師?學徒做起,最快三年,要就來吧!」
綺羅生頷首致謝:「綺羅謝過總鏢頭。」
總鏢頭突然嚴厲,直道:「別謝太早,江湖人講求誠信,鏢局更甚。我不計較你倆出身,不追究你倆過往,既入我天常鏢局,果腹看本事,保命看功夫。學徒從庖丁做起,至少不會讓你倆餓死。掌櫃,接著便是你的事了。」新進入局,負責引導之事便隨掌櫃安排。
掌櫃帶領綺羅、瑰意認識鏢局環境,一樓大廳負責接待買賣,二、三樓設置廂房,後院闢有練武場,另有地窖、馬廄、倉庫、車房等,天常鏢局物事齊備,極具規模,顯其立於祥平村,該有一席之地。
待掌櫃完成一輪介紹,遂領綺羅、瑰意前往庖廚。掌櫃指示:「兩位懂炊事吧?幫總鏢頭準備兩道下酒菜,好了端飯廳,若有任何問題,我在大廳候著,請。」事情交代完畢,掌櫃便自個忙碌去。不知是因輕率抑或信任,掌櫃與總鏢頭對於兩名新進,似乎不多顧慮。鏢局新進,別無行程,只管膳食,綺羅、瑰意既來之則安之,當是入境隨俗。
總鏢頭坐鎮大廳,見掌櫃逛了一圈回來,不禁相視而笑。掌櫃神色輕鬆,安坐檯前,問道:「他倆氣宇非凡,可謂人中翹楚,儘管身分不明,仍是引人注目,你為局裡迎來這樣的人,是福是禍?」總鏢頭聞之,同樣輕鬆以對,笑道:「那名綺羅所言,該是真假參半,至於瑰意,這人恐不好惹,如此有意思的人物,我可想好好會會。」打從他倆入門,見其步履有致,輕巧無聲,知其深具武學底蘊,而這樣的人,正是鏢局所求。
掌櫃離開後,庖廚唯有意琦行與綺羅生。既無外人,意琦行啟口便問:「此舉是何用意?」
綺羅生淺笑,回道:「那位掌櫃倒是通達,任你一路沉默亦不多問,哈。」
見綺羅生避重就輕,意琦行再問:「當真想成為鏢師?」
綺羅生神色輕鬆,笑道:「吾在苦境並無未竟之事,若真要說,該是淵藪遺址那般荒涼景緻,叫吾看了難過,你看了更難過。與其任由荒涼,不如開闢花園,如此一來咱們可得掙點錢,恰巧得見鏢局招鏢師,這便來當鏢師。」
綺羅生言之有理,但終究突然。意琦行問道:「因何突生如此想法?」
綺羅生盯著意琦行直瞧,道:「嗯?分明有人說,如對故土尚存未竟之事,該當把握才好。吾不過依言而行,及時把握,讓你沒有感慨的時間。」正因意琦行之嘆息,引起綺羅生如此想法,暫且重回苦境當一介平民,無論當鏢師或花農,只要意綺同行,江湖何處不是家。
意琦行柔聲喚道:「綺羅……。」語未竟,見綺羅生作勢噤聲,意琦行便將話給吞下。綺羅生一笑嫣然,回道:「瑰意,一時情急,容吾擅自決定。」若以本名遊歷苦境,怕是招搖惹事,何況意琦行曾是天地人三脈之一,馭巨魔神破天有誰不知,基於此番考量,綺羅生逕自決定以假名代之。
意琦行對於綺羅生臨時起意,隨口喊來瑰意二字,當是了然於心。瑰意琦行,表裡全是意琦行,倒未有太大變化。意琦行應道:「吾明白了。」暫且融入苦境,拋卻過往身分,再行江湖,風雨同路。
如今身為鏢局學徒,藏鋒斂鍔,面對炊事可得親歷親為。意琦行取下袖口雲緞,以雲緞束起袖袍,綺羅生見狀,隨之張開雙手擺了擺,意琦行知其意,當即取下另邊雲緞,為綺羅生繫上。
兩人束起袖袍,恰似稱職庖丁,有模有樣。綺羅生刻意雙手插腰,對意琦行抱怨:「此回是吾任性,炊事之責,豈可讓你獨攬!」適才意琦行想也不想,自個取下雲緞束袍,可真無意讓綺羅生插手,惹得綺羅生好氣又好笑。
意琦行平淡以對:「無妨。」區區炊事,豈難得倒意琦行,即使必須親歷親為,不過小事一樁,然而綺羅生既然堅持,兩道下酒菜只好分別料理。
見庖廚一對大小鍋灶,大鍋灶餘火未盡,上頭還蒸著白飯,分量約莫十人,而庖廚中置放碗筷湯瓢二十餘組,此時鏢局唯有總鏢頭與掌櫃二人,看來晚些時分即可會見走鏢之人。一覽庖廚,知其物事所在,綺羅生率先動作,見砧板旁擱著一條翠綠苦瓜,隨手取來遂決定以此入菜,而意琦行格外留心那一窩蛋籃,看來也已打定主意。
不消一刻,意琦行與綺羅生各自端盤送往飯廳,卻見總鏢頭已在廳內等候,且案上置一壺酒,三只酒盅。總鏢頭示意要兩人入座,隨之提壺斟酒,三盅滿上,意琦行與綺羅生則將下酒菜置於桌心,雖不解其意,仍依言入席。三人坐定,總鏢頭瞧看菜色,不禁眉心緊蹙,儘管如此仍是舉箸一嘗,夾起兩三苦瓜片送入嘴中,咀嚼始知此味雖苦,吃在嘴裡反而回甘,品嘗苦瓜之後,接著夾起平淡無奇的荷包蛋,乍看其色樸質,其味卻是雅致,著實令人耳目一新。
總鏢頭甚感暢懷,縱聲笑道:「下酒菜竟是蜜拌苦瓜與荷包蛋,哈,有意思!」
「想必你倆已瞧出局裡有專人掌廚,我倒不是刻意為難,不過想測試你倆決心。適逢衙門上繳稅賦,我們與衙門多年合作,每年此時總要釋出大半人手,押送銀鏢上京,可今年幾位鏢師老的老、走的走,想留都留不住,這才想多找幾名鏢師,分擔局裡事務。此時局裡有十人上京,其餘八人在鄰村走鏢,大概傍晚回來。咱們局裡鏢師有村裡人,有外地人,樓上廂房供暫時休憩也供長期居住,但凡本局之人都配給一間,住不住下由你們自行決定。」
綺羅生謝道:「感謝總鏢頭好意。」
總鏢頭續道:「明兒個辰時,要幫村裡黃大娘送果子,給在北都當官的兒子。來回二十里路,這簡單差事就交你倆,如何?」
綺羅生答應:「定不負所託。」始終沉默的意琦行這回總算開口,應道:「吾亦然。」總鏢頭聞之,不禁笑道:「瑰意,你可終於開口了!哈,很好,乾了這杯,咱們皆是鏢局兄弟!」語落,三人舉盅相敬,甚是暢懷。
今日天常鏢局迎來瑰意與綺羅,而兩人便這麼待下了,晚間與班師回局的鏢頭、鏢師同桌共餐,前輩見了新進自是少不了關心慰問,但大半話題皆為綺羅生一人承攬,直至有人提起意琦行身後負劍,這才激起意琦行論劍興致,打破冷淡寡言的第一印象。總鏢頭聽聞瑰意與局裡兄弟談起論劍之道,更加肯定瑰意深具武學底蘊,至於身無刀劍,溫文如玉的綺羅,應也非等閒之輩。
晚膳過後,鏢局之人各自忙去,或回房就寢,或前去練武,而看守之人日夜輪替,各司其職,鏢局無論何時皆有人看守。是夜,意琦行與綺羅生離開鏢局,漫步大街,此時街上不見燈火,靜謐無聲,意琦行與綺羅生同樣放緩步伐,輕巧而平穩地走,夜裡山腳起薄霧,村裡為霧氣壟罩,更添數分迷離,而意琦行與綺羅生隱於霧中,不知何時已走出村外。
乘著月色,踏響晚風,驀然回首已回轉指月山瀑。意琦行偕綺羅生落足畫舫,畫舫任水波飄移,仍終日停泊潭心,這寒潭容納飛瀑激昂,難得一方水靜之處,引得畫舫就此駐足。
綺羅生揭開船艙簾幕,一入內便取出藏於桌底的酒罈,逕自喝了起來。綺羅生啜飲一口,眼望對桌之人,柔聲探問:「想是隱世多年未出,今人識不得春秋闋,意琦行可感到失落?」
意琦行接過酒罈,飲落一口,應道:「識不識得有何差別,吾依然是吾。」如此回應一如綺羅生所料。綺羅生輕笑出聲,回道:「看來是吾多心了,當著鏢局之人,吾真該直接揭穿塵外孤標意琦行。」
意琦行明白綺羅生以假名代之,別有深意,此時不過是在說玩笑話罷了。而經綺羅生這麼一鬧,今日的意琦行,直至此刻才真正展露笑靨。意琦行關切問道:「哈,此番入鏢局謀職,你打算待多久?」
綺羅生半伏桌案,隻手托腮,悠然回道:「鏢局薪餉還不差,估計一年半載即可將淵藪遺址改頭換面。」
意琦行再飲雪脯酒,沉聲道:「且行且看,重回苦境,同樣是生活。」
綺羅生細細品嘗意琦行所言,淡道:「嗯,生活。」接過酒壺,半瞇著眼端詳眼前絕代劍宿,瞧堂堂一代劍宿走過風風雨雨,最終歸於平淡,而今重回苦境,或許萬般無常,只為生活度日,平凡中帶點變化,變化中找尋平凡,無論如何,意綺同心同行,一切便沒問題。
翌日卯正之時,黃大娘推車運來一箱果子,一入鏢局聽掌櫃說這次將交由新進學徒走鏢,黃大娘不免好奇,畢竟身為常客,鏢局上下無一不識,於是黃大娘留待鏢局,趁著空檔和掌櫃話家常,一邊等待鏢局新進,想親自打聲招呼。
辰時一到,意琦行與綺羅生準時前來,黃大娘見之,盛情問候:「聽說今日是兩位走鏢,我這箱果子就麻煩你倆了。我兒在北都當官,奈何老人家腳不好使,無法常去探望,只好時不時送點自己栽種的菜啊、果子啊,有勞兩位爺了,老身在此謝過。」其情真摯,愛兒之心表露無遺。意琦行出言寬慰:「放心,吾與綺羅定不負所托。」
黃大娘見意琦行一臉嚴正,然並非難以親近,於是續道:「聽掌櫃說梳高髻的名叫瑰意,就是您吧?我有多準備一籃果子,讓你們路上帶著吃,給。」意琦行見狀,遲遲未有動作,而綺羅生即時打圓,笑道:「大娘如此有心,綺羅代瑰意謝過。」綺羅生接下果籃,接下這樁託鏢與人情。
掌櫃從旁看意琦行、綺羅生與黃大娘的互動。鏢師走鏢可不僅只保全鏢物那樣簡單,身上背負的人情義理,遠重於運送的鏢物,看來經此一遭,意琦行與綺羅生該對鏢師之職有所覺悟才是。
掌櫃看著綺羅生接下果籃,不禁搖頭嘆笑,隨之自個前去車房拉了輛鏢車,要意琦行與綺羅生搬運盛裝果子的木箱,將之安置鏢車上。掌櫃交給兩人北都路觀圖,因此行並無凶險之虞,於是未有其他交代,而意琦行與綺羅生亦無提出任何問題,這便推著鏢車,踏上走鏢之途。
「黃大娘,您瞧我這兩名新進如何?」
「誠懇篤實,沒什麼不好。」
「是啊,只是不知待不待得住。」
「江湖人本來來去去,像我一年到頭請你們送的蔬菜水果,季節到了自然更換。」
「哈,黃大娘如此惦掛兒子,可他只有年節才回來一趟,他要您一塊搬到北都也不是沒道理,您老人家考慮考慮吧。」
「我兒有妻有子,我這老母親何必去打擾?你啊,別想趕我走,雖然我送的都是不值錢的小東西,但我的生意你可不能拒絕。」
「這是當然,天常鏢局何時讓您失望過?」
黃大娘算是鏢局的老客戶了,打從兒子到北都當官,便年年到鏢局寄託蔬果。有時收成好,有時收成差,但無論如何只要生活還過得去,當母親的總不放棄再為親兒添口飯菜,而黃大娘古道熱腸,有時還會送些蔬果給鏢局加菜,主客之間維持一段真摯情誼,鏢局之人很是感念。如今總鏢頭將這件小買賣交給新進,除了想測試走鏢能力,更是考驗待人接物,鏢局雖是收銀走鏢,然與人交際更為重要,畢竟鏢局所做的一切,都與人事脫不了關係。
天常鏢局的鏢車於辰時離開祥平村,推動鏢車之人是兩名生面孔,村人見之只道鏢局終於尋得新鏢師,其他的倒沒放在心上。鏢車駛離城門,來到村外郊野,沿著小徑直行,兩側碧草如茵,意琦行與綺羅生一同推動鏢車,不施展內功也走得輕鬆。
綺羅生手握路觀圖,依其指示,經道上岔路,擇北方而行。選定道路之後,約續行一刻,即驅車入林,待穿越茂林即抵達北都。推車入林,車上赤色鏢旗在林中顯得格外搶眼,綺羅生先是看看鏢旗,再看看意琦行,見其推動鏢車,護送鏢物,還真有幾分鏢師模樣。綺羅生不禁嘆道:「這還真是頭一遭走鏢,有意思。」然而意琦行僅回應:「嗯。」
見狀,綺羅生故意再問:「吃點果子?」意琦行依然只道一聲:「嗯。」綺羅生不放棄,繼續追問:「想使萬劍嗎?」豈知意琦行竟仍只道一聲:「嗯。」該不會真想使萬劍走鏢?這麼一想,綺羅生已可想像萬劍鋪道,輕鬆走鏢的情景,如此可真便利,然而身旁意琦行顯然心有糾結,這才陷入困頓。
綺羅生正色問道:「吾之大劍宿,還在想該不該接下果籃嗎?」黃大娘遞上果籃,那一刻,意琦行簡直愣住了,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善意,意琦行顯然有些不知所措,直至此時走鏢來到中途,其心依然糾結難解。
意琦行淡道:「只管把果子送至北都。」如此,便是最好的回報。綺羅生輕笑出聲,意琦行看似冷情,卻是重情,昔日戰雲界之驕傲,行經苦境一遭竟落得顛沛流離,失親失友失故土,最終看淡隱世而居,對人情善惡亦不多計較,還真苦了意琦行,這世界怎捨得如此對待。
綺羅生笑道:「所幸吾從天池爬了出來,這才能見意大鏢師風采。」意琦行知綺羅生為討自己歡心,當也順從,一笑暢懷。此生能得綺羅生,失而復得,得而復失,所幸最終並未失去,依隨綺羅生所願,暫入鏢局又何妨,無論天涯海角,但求共續逍遙。
行經茂林,林間路途清晰,可知往來頻繁,意琦行與綺羅生推送鏢車,一路無礙,很快便穿越茂林。離開茂林,即見都城,掌櫃所授予路觀圖確實可靠,天常鏢局兩名新進推車入城,守門的官兵識得赤色鏢旗,自是不多阻攔,直接放車入城。
走鏢至北都,尋至衙門處,黃大娘的兒子在北都衙門當官吏,意琦行與綺羅生便把一箱果子送到衙門來。衙門差役見著鏢旗,隨即入內通報,不多時即見官爺親自前來,那人正是黃大娘的兒子。官爺勤儉謙卑,向來不勞鏢師運貨入府,來自故鄉的鮮果時蔬,無論填滿了幾個箱子,每每總是親自接件。」
官爺問:「有勞兩位鏢師,不知母親可否安好?」
綺羅生據實答道:「氣色不差。」
「這樣我就放心了,母親不隨我同住北都,我亦無法棄民不顧,如此兩難實是無奈,只求母親一切安好。今日有勞兩位鏢師,如不趕時間,還請入內小憩,容我為兩位奉茶。」官爺有禮,然而意琦行婉拒,道:「不勞費心,謝過。」知其有心便罷,親自收貨,不勞差役,雖是一都之官,不忘仁慈良善,黃大娘有子如此,該是欣慰。
貨物送達,鏢車空蕩,然而一籃果子依然擱著。意琦行與綺羅生再次進入茂林,了卻一樁差事,綺羅生心有所感,這步伐穩健,心裡卻是踏實得甚感沉重。綺羅生不禁嘆道:「人間有情,終難圓滿。」垂眸歛眉,感嘆人生三情,親情友情愛情,多情還似無情。
意琦行突然啟口,道:「綺羅,鏢車空擺,要不上來乘坐。」意琦行停下推車動作,綺羅生亦不再推動,放開推把,偏頭看向意琦行,笑道:「哦?怎好意思,吾可是很樂意呢。」意琦行同樣微笑以對,之後便看著綺羅生朝車首走去,一個跳躍輕盈地落坐車首,而雙腳自然下垂,坐定後稍微擺了擺腳,顯然對於搭乘鏢車甚感趣味。
意琦行柔聲告訴:「坐穩了。」隨之推動鏢車,踏上歸途。林中路途多有坑窪,儘管意琦行極力穩定鏢車,鏢車仍是難免顛簸,而綺羅生落坐其上卻似絲毫不受影響,無論平坦或顛簸,綺羅生偶爾擺擺腳,偶爾觀望四周,直至出了茂林,綺羅生出聲喊停,隨之輕巧地躍下鏢車,笑盈盈地走回意琦行身側,在意琦行耳畔輕聲喚了句:「意琦行。」約定在鏢局當差不喚真名,此時綺羅生此舉是因逗鬧,是因感謝,是因意琦行一路相陪,是因綺羅生愛情表現。
回轉天常鏢局,意琦行與綺羅生先將鏢車推至車房,再至大廳向掌櫃打聲招呼。其實前一刻掌櫃聽聞鏢車駛動之聲,已知有人回歸,這便趁著空檔沏了兩杯茶,放置廳上桌几,等候來人。
待兩人來到大廳,見廳內除了掌櫃、總鏢頭,尚有一名首見之長鬚老者,老者髮鬚霜白,目光精悍,甚是元氣。綺羅生手提果籃,送至掌櫃檯前,掌櫃不禁笑嘆:「真是老實,竟把黃大娘的好意全帶回來,好吧,就讓兄弟們去分。」語畢,掌櫃指了指廳上空椅,示意讓兩人落坐,而意琦行與綺羅生遂順其意,落坐廳上空椅,與總鏢頭、老者舉目對望。
總鏢頭出聲招呼,笑道:「喝口茶吧!二十里走一個時辰,腳程不差。」撇頭看向旁座老者,續道:「洪鏢頭,要不考慮後天帶上他倆?有個助手也好辦事。」洪鏢頭經歷資深,功績卓越,在局裡與總鏢頭平起平坐,備受尊崇。因其承接託鏢有別尋常,故常獨自走鏢,無論大江南北,只要接託定當竭力覆命,堪稱天常鏢局的傳奇人物。
洪鏢頭起手撫鬚,邊道:「老夫專撿別人走不了的鏢,能與我一道走鏢者,在這局裡只有總鏢頭您啊!可咱倆不曾一塊走鏢,風險越大越無需與人分擔,你深明此理,何必拖他倆下水?」鏢局兩大巨頭,倘若因故折損,寧可損其一也不願全盤皆輸,於是總鏢頭與洪鏢頭雖伯仲之間,卻是不曾一道走鏢。
不顧反對,總鏢頭再道:「讓後輩見識世面,是前輩的責任。這回你帶上他倆,若成氣候,或可接你之位。」聞言,洪鏢頭立即反駁:「哈,少來!你沒退休,老夫怎敢!」縱聲一笑,其聲渾厚,洪鏢頭瞧著意琦行與綺羅生,直道:「年輕人,老夫後天要去的地方,常人單趟得走上十天半月,你倆若隨我同行,最慢得在三天內抵達。」
綺羅生先是看了看意琦行,知意琦行並不反對,接著便對洪鏢頭提出疑問:「敢問目的何方?」洪鏢頭直言:「西北雪境。」此言一出,意琦行面上閃過一瞬變化,而洪鏢頭並未錯過,這便笑道:「聽總仔說高髻的叫瑰意,尖耳的叫綺羅。怎麼,瑰意到過雪境?」暫且放下那令人在意的形容,意琦行回以一聲肯定:「嗯。」眼前老者,洞察人情,果真非尋常之人。
洪鏢頭續道:「到過雪境,你合格了,那綺羅呢?」望向綺羅生,待其回覆。
綺羅生不閃不避,坦言:「聽聞西北雪境,終年冰封,不知何故又稱奇跡之地,可惜吾未有探訪之機。」
洪鏢頭應道:「現在機會來了,要就一塊走。後天破曉,屏山頂峰聚首,遲了老夫可不等。」
意琦行與綺羅生方才完成首次走鏢,回到局裡旋即接獲另樁差事,且不是件容易的事。與洪鏢頭幾句談話,便促成走鏢雪境,至於雪境是怎樣的地方?意琦行因何到過雪境?綺羅生雖感在意,卻是隻字未提。
若非今日因緣際會,綺羅生還真不知意琦行曾到過雪境,也許還有其他綺羅生未知之事,而意琦行認為沒有必要告訴。在兩人相遇之前,彼此各自闖蕩一方天地,在兩人相遇之後,又因江湖波瀾幾經離散,期間未知的空白,總讓人耿耿於懷。
洪鏢頭指定會合之地並非鏢局,實乃特殊託鏢無須從大門出入,至於約定屏山頂峰,一來考量出發路線,二來考驗同行能耐。今日之初,破曉之際,屏山頂峰乍現兩道人影,洪鏢頭見之,遂自林中走出,拊掌讚道:「確實有點本事,瑰意、綺羅跟緊了!」語畢,三人啟程,前往雪境。
屏山鄰祥平村之面,呈陡坡,而另半面則是絕壁,此半山半崖猶如屏風,因而稱之屏山。今時洪鏢頭、意琦行、綺羅生由陡坡登頂,而後隨洪鏢頭帶領,沿石階直落山崖。崖壁設有石階,一路盤繞至山腰,抵達山腰遂沿連綿峰巒直趨前行,從白日行至黃昏,終於踏盡看似無邊無際的山林路途,而路途盡頭竟現一座吊橋,此橋連接彼岸,其距約莫半座叫喚淵藪,對綺羅生而言算是不遠不近的距離,而問題在於吊橋懸空,其下山谷猶如深淵。
過橋之前,洪鏢頭不忘提醒:「眼前即是雪淵橋,霜雪若能填滿淵谷,苦境便成冰封之境。這底下萬丈深淵,一個失足,怕是難以再起,過橋時當心點啊!」洪鏢頭身先士卒,舉步踏上雪淵橋,眺望彼岸,氣定神閒,一步一步穩穩地走。
意琦行思忖,登屏山峰頂並不費勁,而下屏山絕壁,縱有石階引導,終究臨於高處,想必綺羅生心有負擔仍勉強撐著,之後離開屏山續行數里山路,此應無礙,而眼前雪淵橋卻是個問題。
意琦行柔聲呼喚:「綺羅。」欲伸手攙綺羅生,而綺羅生卻道:「吾可以。」
若施展輕功,眨眼間即可穿越雪淵橋,無奈眼下必須扎實地走。綺羅生雙手握拳,心意已決,毅然踏上雪淵橋,而意琦行緊隨其後,靜默守護。谷風料峭,吊橋晃動,即使三人走得平穩,這橋仍是隨風擺動,意琦行見跟前綺羅生身子微顫,甚是緊繃,真恨不得一把抱起,直飛彼岸,奈何此時安於鏢局,眼前還有洪鏢頭看著,想必綺羅生該是經過一番掙扎,這才心一橫,決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。
洪鏢頭率先開路,綺羅生只管前行,而意琦行殿後,望著眼前背影,默默捏把冷汗。猶記往昔初訪雪境,當時自東面前往,雖穿梭林間,登高躍下,卻是未經雪淵橋,而今首次從西面出發,豈知山谷之間掛了座吊橋,此乃意琦行始料未及,想必綺羅生五味雜陳。
待行至彼岸,離開雪淵橋後,等在眼前的是一彎曲徑,路徑窄小,僅容單人,洪鏢頭依然走在前方,綺羅生悶不吭聲,至於殿後的意琦行,見綺羅生即使過了橋仍舊緊握雙拳,一點兒也不輕鬆,然而綺羅生卻是頭也不回,埋頭苦行,意琦行見不著綺羅生的臉,遂開口喚道:「綺羅,留步。」
綺羅生聽聞叫喚,立即停下步伐,但並未轉身,而洪鏢頭因此駐足,回首察看,見綺羅生面色蒼白,遂出言關心:「綺羅,你臉色不太好。」綺羅生卻道:「無妨。」
洪鏢頭好生勸導:「身體不適可別撐著,從這裡再往上去,只會越來越凍寒,勉強自己不會有好下場。」見綺羅生白著臉,而守在其後的意琦行神色凝重,若再繼續走下去,還真不知會鬧出什麼事。洪鏢頭沉吟片刻,心下拿定主意,續道:「再行半里有一處平坦之地,此地雖小,足可紮營,今晚便在此下榻。綺羅,撐著點,就要到了。」
惹得洪鏢頭關切,綺羅生歉道:「綺羅無礙,莫耽誤行程才好。」洪鏢頭聞之大笑,應道:「人又不是鐵打的,走一整天你不累,老夫都累了。今日才第一日,有什麼好趕的?年輕人,輕鬆點。」語畢遂逕自前行,洪鏢頭從容不迫,行於此山宛若如魚得水。綺羅生放開雙拳,稍舒口氣,回首望見意琦行,不禁淺淺一笑,此笑告訴意琦行無須擔心,而意琦行始終板著一張臉,實在拿綺羅生沒轍。
再續行,繞過曲徑,果真抵達一處平坦之地。洪鏢頭指示,道:「滿山圓柏,無處不可休憩,老夫習慣睡在樹上,你們就在平地起個篝火,度過今晚,明晨再走。」語甫落,縱身一躍,遁入林間,留下意琦行與綺羅生。
走過只容單人的曲徑,意琦行不再只是看著綺羅生的背影。一個箭步來到綺羅生面前,憂心喚道:「綺羅。」
面對意琦行,綺羅生不再勉強,坦言笑嘆:「走過雪淵橋,眉心直發疼。」因懼高之故,過橋時不敢窺視腳下風景,只管筆直前行,而後抵達彼岸,繞入曲徑,該是鬆了口氣,怎料眉心竟直發疼,奈何步落曲徑,進退兩難,這才一路隱忍。
意琦行直道:「讓吾看看。」隨之起手聚氣指尖,輸勁灌輸綺羅生眉心,意琦行斷言:「行經雪淵橋,心神緊繃,氣血凝滯,實是驚懼過度。」一聲嘆,指尖旋即點落眉上攢竹、魚腰、絲竹空三處穴道,疏通氣血,化解滯礙。
綺羅生撫摸自己眉心,此時已無任何不適,不禁驚嘆:「經瑰意醫治,吾終於舒坦,眉心不犯疼,人也精神多了。」
意琦行難掩不捨,輕嘆:「難為你了,綺羅。」綺羅生溫柔凝望,提起指尖輕撫意琦行霜白劍眉,柔聲道:「辛苦你了,瑰意。」而意琦行一聲輕笑,莞爾以對。綺羅生之懼高,意琦行之擔憂,親身走過雪淵橋,這一路忐忑,全聚在這雙默然劍眉,此時綺羅生親手撫順,寬慰了自身懼怕,暖和了彼此之心。
為訪雪境,朝行暮歇,此時入夜,洪鏢頭擇木而憩,任俠快意。意琦行考量綺羅生一日奔波,驚魂未定,遂拾枯木,生起篝火,好讓綺羅生暖暖身,定心神。
夜裡的火光,格外使人平靜,它炙熱而溫暖,它燃燒而亮眼。意琦行與綺羅生鄰近篝火,席地而坐,經雪淵橋來到一處平坦之地,此時靜心才覺空氣已有寒意,並非山中冷涼,而是冰雪之寒。
火光熠熠,照映意琦行冷白俊顏,而意琦行面不改色,安然如昔。綺羅生隨口道來:「如此良辰美景,可惜無酒。」意琦行輕笑出聲,可見想法略同。行至此山,仍不忘雪脯酒,世上也就這兩人矣。
枯木燃燒,迸出點點星火,火舌隨風竄升,化作此夜不甘寂寞的呼嘯。雪淵橋上的木棧,望之青綠,實乃苔癬遍布,可見此橋鮮少過客,當時綺羅生未留意足下,而意琦行雖有察覺,卻無心思多想,看著眼前顫巍巍的背影,已足夠折騰的了。
綺羅生眼望篝火,問道:「行至此,尚不知雪境位於何處。」沉吟片刻,再續道:「不知雪境是怎樣的地方?」意琦行曾到過,然而一路至此,綺羅生仍對雪境無所了解,不知意琦行是否有意沉默,綺羅生這才有此一問。
綺羅生終於還是提問了,意琦行只得從實招來,直道:「多年前雪境遭逢暴雪,吾曾……。」語未竟,望向綺羅生,見其興致盎然,正等候自己解答。意琦行自然無法再瞞,遂坦言:「吾曾援助。」
既是好事,有何不好說?綺羅生莞爾,讚道:「哈,前去救災,確實符合瑰意風格。」支援苦境正道,協助破天計畫,寧為一人負盡天下,亦為天下不惜代價,如此外冷內熱,古道熱腸,若說從前遊走江湖行俠仗義,不過天性使然。
綺羅生未及弱冠已入七修,在那之前的日子,與義父朝耕暮耘,過著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的務農生活。當時收成好便多了點笑聲,收成差亦不怨天尤人,農家靠天吃飯,只得盡人事聽天命,在這過程綺羅生體會得失,明白安守本分,蒼天不棄,雖是陪著義父一同務農,對於自己出身農家之事亦無所埋怨。樂天知命,生活踏實,此心如璞玉純良美善,若非義父一生憧憬書中九千勝,綺羅生對於刀道之事可真從未想過。
直至那一日提了刀,依稀憶起前世最光陰所言,而後因緣際遇,入了七修刀道。越是熟練刀路,越是渴望藉此力量能有所作為,例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,例如天南地北援手救濟,當個正義有為,瀟灑自在的江湖俠客。
知曉意琦行曾因救災而到過雪境,想來那段未知的過往,該是綺羅生曾嚮往的俠客生活。此時守著篝火,意琦行陪伴身側,或許是夜裡心靜,或許是有感而發,綺羅生不禁提起舊事:「猶記當年,吾刀道初成,血氣方剛,欲遊走天下,行俠仗義。雖不是什麼濟世宏願,向你提起,你未答應亦未反對,知你有所考量,此後吾便不曾再提,豈知過不多久,竟發生七修大戰,咱們日後再見已身陷江湖身不由己,吾才明白,為何當時的你,選擇沉默。」
意琦行垂睫歛色,此番過往,綺羅生親口提起,一切恍如隔世,卻又歷歷在目。綺羅生沉默半晌,續道:「濟世之路,無邊無際,不願蒼生受難,己身已陷苦海。或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,或能天南地北援手救濟,但吾真正希望的是,刀劍同行,共飲逍遙。」直至離開叫喚淵藪,這才真正明白,原先的理想憧憬,不過是無知妄大,而此心殷切期盼的,當是最初刀劍相逢,那些在淵藪的日子。
意琦行沉著臉,淡然答道:「當時吾未答應,是想留你在七修殿,在吾看得見的地方。」一旦踏入江湖,凶險難測,縱使意琦行亦難保綺羅生周全。但若當時綺羅生堅決離去,意琦行定然絕無二話,只是不知為何,也許綺羅生同樣掙扎,行闖天下之事,綺羅生只當著意琦行的面提過一次,就那麼一次,此後未曾再提。
回首往昔,綺羅生只覺當年的自己實在傻得厲害,所幸當時沒有勇氣逕自跳下叫喚淵藪,雖如此,最後仍是被意琦行強行送離,不管綺羅生如何哭喊,在血路之中,意琦行任性霸道,親送綺羅生離開自己視線,離開七修殿,離開叫喚淵藪。想至此,綺羅生忍不住想調侃意琦行,這便笑道:「哈,可最後你還是親手將吾送走了!」綺羅生臉上帶著笑,望向身旁意琦行,見其同樣一笑應之,倒是落得大方。
前塵往事已無須計較,此時提起不過逗鬧,當年的某些事,在豐富了經歷之後,才終於明白原來事情背後另有深意,而在領悟之時,一切已風輕雲淡,足可閒話家常。鄰近雪境的最後一里路,寒風與火光相伴,深山裡難得笑語,待柴火燃盡,星辰流轉,緊接未盡之旅。
翌日,天色方亮,薄霧壟罩山林,篝火已熄,徒留灰燼。曲徑上一處平地三人聚首,分別一夜,三人見了面,洪鏢頭先是打聲哈欠,接著伸個懶腰,抖擻精神,而後告訴:「原定三日,沒想到只需兩日,瑰意、綺羅,今天就會到雪境喇!」洪鏢頭心想:「考量瑰意與綺羅首次走遠程,老夫不免放緩步調,但真說起來,他倆確實不差。老夫雖是有所保留,他倆同樣未盡全功。」
再續行,沿著蜿蜒曲徑,坡度逐漸攀升,隨著日光漸艷,霧氣逐漸消散,一行三人步伐有序,於正午時分窮盡曲徑,而等在眼前的是一望無際,無邊雪原,此處難辨東西,非熟門路之人難以前行,瑰意與綺羅緊隨洪鏢頭帶領,在一片白茫中朝著既定方向毅然邁進,直至村落呈現眼前。
連日奔波,終於抵達,傳聞中的奇跡之地,雪境村落。由洪鏢頭率前,瑰意與綺羅緊隨,三人甫一入村,隨即引來一人關切,那人見著洪鏢頭,欣喜之情溢於言表,足見兩人情誼。
村長笑道:「洪老,多年不見,見你康泰如昔,可知我有多開心,哈!」起手拍肩,老友相見,甚是欣慰。
洪鏢頭同樣笑應:「要不是為了這塊寒鐵,我何必大老遠跑這一趟?吶,交你了。」洪鏢頭自懷中取出一塊漆黑扁石,石大如掌,此即本次託送之物。
村長取得寒鐵,驚詫直問:「據傳千年前,寒山地火爆發,寒鐵從此絕跡,你又何來此物?」
洪鏢頭回道:「你豈不知我幹這行講求規矩,只問託鏢何物,送至何處,其餘無干無涉。」
村長歉道:「抱歉,驚見此物,一時失態。」
洪鏢頭朗聲笑道:「別說是你,當我接到此物,差點沒問出口這鐵哪來,要是能撈幾塊,我就能退休喇,哈!」
村長笑應:「洪老就愛說笑,就算鏢局關了,你也不可能就此退休。」
洪鏢頭回道:「知我莫若你,哈,顧著跟你聊,我帶來的年輕人可無聊了。」眼下所託之物已確實送達,任務完成。洪鏢頭不忘介紹同行夥伴,直道:「村長,這是我局裡新進,梳高髻的叫瑰意,尖耳的叫綺羅。第一次走遠途便到你這,真是英雄出少年,哈!」
村長聞其名,頓陷沉思,嘴邊呢喃:「瑰意、綺羅。」眼前瑰意,不是意琦行嗎?至於綺羅,怎與九千勝有幾分神似?又是改名,又是走鏢,究竟發生何事?
村長想了想,而又看了看綺羅,不禁啟口:「瑰意我識得,至於這位……嗯?」綺羅生見村長瞧看自己,竟看到歪頭皺眉,遂出言關心:「綺羅見過雪境村長,不知村長有何指教?」
見綺羅生態度謙和,言談誠懇,果真是位正人君子,宛若當年九千勝。至於其中變故,村長自知不好追究,索性輕鬆帶過,笑道:「你長得像我一位舊識,大概是我認錯了,哈!」村長豪爽坦言,綺羅生回以一抹微笑,此番尷尬就此化解,而意琦行卻是始終冷著臉,沉默無語。
此次洪鏢頭走鏢雪境,護送之物唯買賣雙方知曉,就連對同行之瑰意、綺羅亦隱瞞到最後一刻,可見其物珍貴非常。村長取得寒鐵,知這一路遙遠,奔波不易,欲留下鏢局三人好生招待,而洪鏢頭也想趁此機會與友團聚,至於意琦行與綺羅生自然一塊留下,在雪境作客。
村長感慨,道:「洪老,你總來去匆匆,難得這回讓我款待。」
洪鏢頭回道:「差事繁忙,我能奈何?今次走完這件,下一件排在三日後,剛好有閒跟你吃頓飯。」
洪鏢頭與村長互相寒暄,有時綺羅附和幾句,而瑰意卻是始終無語。洪鏢頭雖知瑰意少言,但見著舊識因不至於此,便問:「瑰意,你曾到過雪境,該是認識村長,怎麼你們卻像不熟似的?」
村長聞言,不待意琦行開口,搶先回道:「數面之緣,談何熟不熟悉。江湖人有情有義便好,你說是不?」洪鏢頭知其話中有話,遂長舒口氣,望向綺羅生,道:「反正也已吃飽喝足,綺羅未曾到過雪境,我帶你到外頭轉一圈吧?」明眼人不說暗話,對於村長與洪鏢頭之對談,綺羅生自當明白意思,遂與洪鏢頭一道起身,轉往屋外。
「綺羅暫離。」綺羅生離去時不忘向村長打聲招呼。村長一笑應之,其笑卻似別有深意,而意琦行至此仍不吭一聲,雖如此仍是起身親送綺羅生至門口,惹得綺羅生不禁莞爾。意琦行靜靜看著綺羅生帶著笑意轉身,小別片刻卻是這般不捨,村長看在眼裡,更加肯定綺羅生背後定有故事。
待洪鏢頭與綺羅生離去,村長沉聲問道:「那人,怎像變了個人似的?」至此村長已能肯定,綺羅生即是昔日九千勝,只是不知為何有此轉變。
意琦行不明所以,反問:「所指何人?」此話一出,村長甚感震懾,頓時思緒千迴百轉,沉吟半晌,而後啟口:「敢問昔日與你同至雪境之人,可還記得?」
聞言,意琦行不假思索,直言:「吾隻身前來,尚有何人?」記憶中,確實只有獨自一人,意琦行實不知村長所言為何。
對於意琦行之答覆,村長甚是詫異,再也難以冷靜,直問:「怎會如此?當年雪境遭風雪掩埋,意琦行與九千勝同來救災,豈是只有一人?」當年之事,意琦行與九千勝共計到過雪境二次,先是救災,後是贈劍,前後二次兩人皆一同前來,因何如今意琦行卻道只有一人。
意琦行見村長難以置信的模樣,真不知該如何回應,而心中不斷重複咀嚼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||九千勝。九千勝之名,意琦行曾聞時間城主提起,其乃綺羅生之前生,是意琦行不及相識之過往,既是如此,自己當年又怎可能與九千勝同往雪境。
意琦行已然沉默,不爭辯,是因己心疑惑亦不得其解。村長料想其中或有故事,遂關心問道:「意琦行,是否曾遭逢變故,導致記憶有失?」
意琦行垂睫淡道:「也許。」經歷那遭,從此記憶似有殘缺,然而平日裡自己並無意識,無論那段記憶重不重要,意琦行既已遺忘,又該如何去想。
村長別有感觸,昔日贈劍情景仍歷歷在目,而今意琦行換了配劍,九千勝改了容顏,真不知苦境給了他倆多少歷練,直嘆:「看來你倆別有故事,我就不再窺探了,唉,這苦境若想安邦定國,真該學學我雪境,千百年來,始終如一。」
意琦行卻是歉道:「澡雪之事,吾很遺憾。」昔日雪境贈劍,至今仍是感念。
心知意琦行重情義,即使更換配劍,對澡雪仍是有情,村長出言直道:「雪劍不比你身後神兵,該已功成身退。當年雪劍擇主,順其天命,你了卻它之塵劫,縱使遺憾,或許該說圓滿更為合適。」
至此,意琦行終於縱聲而笑,村長聞之,同樣笑道:「有別當年首見,現在你可懂得笑了,有進步,有進步,哈!」斟酒滿盅,致敬昔日。千勝改,澡雪斷,意綺依然。
意琦行與綺羅生的故事,即使遠在雪境,多少也略知一二,至於意琦行為何化名瑰意,綺羅生為何化名綺羅,這又是另一件事了。
重回澡雪故鄉,經過此番對談,實讓意琦行寬心不少,儘管自己似已遺忘昔年片段。待閒談告一段落,意琦行欲外出找尋綺羅生,村長自也相陪,兩人離開屋舍,意琦行悄然凝神感應,隨後便直往綺羅生所在方向。
此時洪鏢頭與綺羅生正逗著三名孩童玩耍,綺羅生陪孩童捏雪球,見意琦行與村長一同來找,遂捧了一顆雪球示意要給意琦行,意琦行有些愣怔,仍是攤開手心接下,而村長見著意琦行捧在手中的雪球宛若一朵雪雕牡丹,不禁由衷讚道:「真是好手藝。」一旁孩童隨聲附和:「綺羅哥哥捏雪花!好漂亮!」
洪鏢頭初見綺羅生,只覺是個文人雅士,此時見其陪孩童捏雪花,還真不知該如何說他才好,鏢局裡懂得此等細活,該只有綺羅生一人。洪鏢頭眺望天色,心繫回程路途,遂道:「時間差不多了,要是再待下去,恐怕霧濃難行。村長,咱們下回再會,請了。」
村長道別:「洪老,此去務必珍重,咱們下回再續。」望向意琦行與綺羅生,續道:「瑰意、綺羅,有機會,歡迎再來雪境作客。」四人互道珍重,村長與孩童留待原地,目送鏢局三人逐漸遠去。
臨別時,徐風起,意琦行化散手中雪雕牡丹,使其成為片片雪花,於雪境紛飛綻放。一名孩童衣上沾了雪片,定睛細瞧,見其竟是花形雪片,因此引起另外兩名孩童圍觀,三人一塊又叫又笑,甚是鬧騰。
村長對孩童解釋:「此雪之形乃牡丹花,是那位綺羅哥哥喜歡的花。」
孩童問:「綺羅哥哥是很厲害的人嗎?」
村長答:「九千勝與意琦行是雪境恩人,現在的綺羅生與意琦行同樣是雪境恩人。」
孩童不解,續問:「雪境的恩人是九千勝與意琦行,綺羅生是誰呢?跟綺羅哥哥有關係嗎?」
村長蹲身,以平視的視角,反問:「嗯,真是好問題。孩子,我們都希望恩人平安對不對?」
孩童們不約而同,異口同聲,答道:「對!」
村長笑道:「只要我們不曾忘記恩人,恩人就會一直存在我們心中,只要我們始終感念,他們自然會得到祝福。好了,這雪花已將落盡,再一會就要刮大風了,先回屋吧。」
回轉來時路,行經蜿蜒曲徑,走過昨夜營地,一路暢行,很快便回到雪淵橋。這一次,洪鏢頭依然率前引導,而意琦行顧不得綺羅生是否接受,逕自牽起綺羅生之手,一前一後地走。
綺羅生輕聲呼喚:「瑰意!」意琦行此舉,豈不讓洪鏢頭看笑話。
意琦行毅然道:「只管跟著。」相牽的手不減力道,意琦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放任綺羅生膽戰心驚地過橋,意琦行看了有多難受,於是這回不管綺羅生有多麼堅持,既然懼高已成天性,那便用不著勉強自我突破,至於洪鏢頭有何想法,意琦行倒是毫不在乎。
一行三人行至雪淵橋中段,突然山風直落,橋身劇烈晃動。遭此變故,洪鏢頭依然氣定神閒,僅是暫緩步伐,靜觀其變,而意琦行泰然自若,毫無驚懼之情,但見綺羅生經此震盪,面色一凝,顯是受到驚嚇,意琦行再顧不得其他,踏出箭步,將綺羅生擁入懷中,隨之雙足一蹬,縱身直趨對岸橋頭。
洪鏢頭見之不由得好笑,一路至此,尚不知他倆深淺,而意琦行對綺羅生的關心倒是表露無遺。意琦行偕綺羅生先行一步通過雪淵橋,洪鏢頭則不疾不徐,站穩步伐,在風中一步步扎實地走。當三人聚首,洪鏢頭見著意琦行,直接打趣道:「有這等功夫,何不到京城鏢局?鏢中龍頭,薪酬好,聲望高,走路也威風。」
意琦行淡然以對:「名利非吾所求。」
洪鏢頭再問:「不為名利,你來鏢局何所求?」
意琦行並未即時答覆,本是陪著綺羅生加入鏢局,至今也才走鏢兩次,既非立志當鏢師,也不求大富大貴,陪同綺羅生一路至此,若問何所求,當是一切皆為了綺羅生。意琦行看了綺羅生一眼,綺羅生已然知曉接著將會聽到一席肺腑之言,這話意琦行向來直話直說,但當著外人的面,綺羅生可感到害臊,於是趕在意琦行開口之前,先幫他答了洪鏢頭,回道:「吾欲籌錢建牡丹園,瑰意則是被吾拖下水。」
聞言,意琦行毅然道:「綺羅所願即是吾所願。」綺羅生輕笑出聲,奈何意琦行向來不拐彎抹角,但至少此言好過「一切皆為了綺羅生」,只是不知洪鏢頭會怎樣看待了。
意琦行與綺羅生交情甚篤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此時洪鏢頭心想,若非綺羅生先幫意琦行回答,還真不知會聽到怎樣的答覆。洪鏢頭直道:「哦?想不到你倆是愛花之人。」怪不得綺羅生的雪雕牡丹栩栩如生,而意琦行化雪成花,偏偏只成牡丹。
洪鏢頭心有所感,嘆道:「老夫活到這把年紀,什麼人物沒見過?你倆根基匪淺,絕非普通人物,進來鏢局只是過渡,且不管你們未來將何去何從,平凡便是福。」綺羅生輕笑應之,江湖人的默契,心領則已,互敬互重,細水長流。
經此閒談,洪鏢頭對意琦行與綺羅生又更加認識,想來打從在鏢局初識,第二次見面便一同來到雪境,擁有這般能耐之人實是難能可貴。縱使江湖之大,不乏能人異士,洪鏢頭對局中新進仍是給予肯定,雖未有特別提拔之意,倒也不吝分享自身經驗,好比前輩的叮囑。
洪鏢頭侃侃而談:「老夫常走險鏢,難免與綠林打交道,等你們入這行久了,自會知曉道上有哪些麻煩。但無論多麼麻煩,在老夫看來都不算麻煩,畢竟只要老夫還在天常鏢局,那些危險刁鑽的差事應不至於輪到你倆,雖如此,關於綠林霸主之事,還是得事先提醒才好。瑰意、綺羅切記,日後若遇上擴海一脈之人,能避則避,如若一生不相逢也算鏢職之幸矣。」
綺羅生謙道:「感謝洪鏢頭提點,既稱綠林霸主,想必擴海一脈有其特別之處,只是不知有何特別?」
洪鏢頭回道:「擴海一脈握有無解之毒,一般而言除非對上非劫之鏢,否則並不輕易用毒,但偶爾也有例外,至於例外的標準實在難以捉摸,令人防不勝防,當是能避則避。」
綺羅生應道:「綺羅謹記。」
意琦行一番思考,問道:「何來無解之毒?」
洪鏢頭回道:「世上無奇不有,也許只是傳聞,無奈道上兄弟確實有人遇害,這塊黑幕經年累月,已成鏢職之痛。瑰意,老夫知你身手不凡,但若遇上擴海之人,無法與其打好交道,當是能避則避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」
意琦行應道:「吾明白。」相信洪鏢頭特此叮囑,是為守護新進平安,意琦行自當心領。
走鏢雪境之後,經洪鏢頭認可,總鏢頭更加重用意琦行與綺羅生,其後讓他倆陸續承接各式走鏢,凡舉送物、運財、護人,交由意琦行與綺羅生總是無往不利,即使道中遭逢綠林攔路打劫,概是迎刃而解、毫髮無傷,久而久之竟也闖出名號,道上相傳凡遇見天常鏢局的新進鏢師絕不可輕易冒犯,他倆不跟你爭、不跟你搶,卻也逼得你無法靠近,即便遇見,最好當作沒看見,省得自討沒趣。又因他倆特徵明顯,高髻尖耳竟成了小道對他倆的暱稱,而此話傳開,有人聯想起曾經驚豔苦境的意琦行與綺羅生,只是不知傳言中的高髻尖耳,是否真是昔日傳說。
走跳鏢局一年三個月,眼下已闖出名號,銀兩也攢得差不多。綺羅生萌生退意,嘆道:「再待下去,只怕難了。」意綺已然淡出武林,即使重回苦境,不過瀟灑來去,奈何江湖耳語,就怕再生事端。
意琦行出言寬慰:「若想繼續留待鏢局,亦無不可。走鏢百件,升任鏢師,在此停留年餘,綺羅想必難捨。」知綺羅生各方考量,多有顧慮,難免憂思。
既知意琦行關愛之情,綺羅生故意應道:「你就這般由著吾,倒顯得吾任性了。」
意琦行搖搖頭,凝視綺羅生,柔聲道:「到哪都好,你在,吾在。」便是如此,這一路竟走到鏢局裡來。而今將要辭別,雖不知下一站等在何方,意琦行陪伴綺羅生身側,始終堅定。
此番重回苦境,因緣際會以走鏢為業,雖非長久之計,然而人情聚散,輕如鴻羽重如泰山。牡丹淺根,看似情疏,或寄湖海漂泊,或居寒山孤峰,實乃重情而離塵。
「倘如綺羅生對故土尚存未竟之事,該當把握才好。」昔日意琦行所言,如今回首,反覺此番勸誡,卻似寬慰自身。江湖紛擾,何處不染塵埃,所謂未竟之事,說穿大抵一字,情。因人而生事,因事而有情,萬般故事皆脫離不了一個情字,儘管意綺走過一遭風塵,最終歸隱平淡,其喧囂寧靜之間,終須抉擇取捨。
天常鏢局大廳,總鏢頭喟然而嘆,直道:「苦境與妖界的交界,昔日叫喚淵藪之遺址,到哪種花都好,偏偏選在那種地方?行裡走黑鏢的,行經淵藪遺址無不稱其寸草不生宛若荒原,連要種草都難,何況是花?唉,人說有夢最美,築夢踏實,我看你倆的種花大夢,可費勁了。」
意琦行聞之,自信應道:「不難,綺羅擅花藝,定能功成。」對於綺羅生的種花大夢,意琦行容不得任何質疑,此時認真較勁,令綺羅生有些哭笑不得。
總鏢頭見意琦行甚是堅定,看來只要有心,沙漠也能成為綠洲,既是如此,何必擔憂,畢竟是天常鏢局出去的人,相信便是。掌櫃適時緩頰,接了一句:「屆時功成,記得給局裡捎來消息,好讓總鏢頭帶大夥前去賞花。」
總鏢頭則故意反問:「掌櫃,這是要罷工嗎?」這一來一往,緩了幾分離情。當日不請自來,今朝互道珍重,江湖來來去去,看開了便淡,而相逢自是有緣,好聚好散,情義常在。
此後任星霜流轉,度過數百日月,一朝,有隻飛鴿為天常鏢局捎來離人訊息。信上簡述牡丹園已將功成,敬邀鏢局兄弟前往賞花,而信末屬名瑰意、綺羅。短短數字,總鏢頭卻是看了又看,嘴邊喃喃有詞:「高髻、寶劍;尖耳、白扇。哪裡不好種花,偏挑淵藪遺址,而且只種嬌貴的牡丹,難不成,真是他們?」
掌櫃喝了口茶,淡然回道:「瑰意本琦行,復生見綺羅,這不明擺著嗎?」早已通透一切的掌櫃,見總鏢頭如此後知後覺,還真不忍笑嘆。
經掌櫃提點,總鏢頭總算將線索全給連在一塊,其實並非不曾懷疑,只因總鏢頭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既是如此訴諸信任,瑰意說自己是瑰意,那他便只是瑰意,至於其他,當是不曾多想。
總鏢頭想了想瑰意與綺羅,想了想傳聞中的意琦行與綺羅生,此時忍不住縱聲大笑:「哈,所幸,走在一塊了!想不到我這小鏢局,竟迎來兩位大人物!」偌大江湖,風聲無邊,卻只知綺羅生突然銷聲匿跡,意琦行退隱苦境之外,至於兩人後續有何故事,倒是無人能說個明白,所幸,傳說未絕,而遺憾終於圓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