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綺系列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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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-綺年(意綺、驕九)(十年前傳):https://goo.gl/forms/xCNiH6TiNTnz20Hm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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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琦行遊歷苦境,因緣際會停留玉陽村已逾半年,村人提起意琦行免不了談及九千勝,倘若提起九千勝自然也避不了意琦行,畢竟這兩人打從相遇之初便同進同出,旁人參不透其中緣由,只道異域與異族正因有別尋常因而相知相惜,再加上意琦行與九千勝皆一表人才,武功絕倫,可謂英雄惜英雄。
就武學而言,意琦行因得澡雪而從劍道,在短短半年內憑藉自身習悟,其劍法已可與天生刀者九千勝並駕齊驅,然意琦行並未因此自滿,反而更加醉心劍道,日日練劍。每日清晨,若無外事叨擾,意琦行便在九府天井練劍,九千勝通常坐落長廊,或飲雪脯,或搖羅扇,從旁觀賞意琦行練劍身姿,一路見證意琦行之劍法成長。
九千勝並無特別銘記,是在何日清晨,首次得見意琦行展開晨練,只知從那天開始,每當九千勝晨早轉醒,除了漫步天井觀望天色,還能旁觀意琦行練劍身姿。
意琦行練劍,起初純粹演練劍法,但用不著數日,意琦行已熟稔基本劍路,在此之後遂展開一連串的劍法突破。意琦行於晨早之時演練一套獨創劍招,至黃昏之時則由九千勝展現破解之招,一日之內彼此相互應對,用不著刀劍相向,亦能接招破招,日復一日,刀劍之能各有所成。
※
天方破曉,九千勝提酒前來天井,於長廊恣意坐落,倚柱休憩,九千勝所選擇的位置,便是觀看意琦行練劍的最佳所在。九千勝提壺輕搖,意不在酒,意琦行練劍身姿映入眼簾,九千勝已擬好相應之招,就等今日黃昏展現。
九千勝飲落一口雪脯,心有感慨,啟口嘆道:「適逢旱季,吾感困頓,唯意琦行日日練劍,不為氣候所苦。」這半年經歷雨季,此時適逢旱季,似乎無論氣候如何都影響不了意琦行。
意琦行專心練劍,對於九千勝所言亦是聽得清楚明白,意琦行劍招不止,一邊回道:「掛心南疆災事,九千勝是心累了。」平日裡,九千勝總是靜心觀看意琦行練劍,然而九千勝近日有所牽掛,心緒難平,意琦行豈會不知。
九千勝自知瞞不過意琦行,遂坦言直道:「先前吾已遣人送糧,南疆應可撐上數月,無奈此法並非解決之道,南疆若等不到及時雨,怕是要遷村才能得救。」
意琦行收起劍式,澡雪入鞘。佇立天井中央,望向九千勝,問道:「你欲安排南疆之人遷至何處?」
九千勝侃侃而談:「玉陽村之耕作田地鄰近江畔一帶,拜玉陽江所賜,常年豐收,衣食無憂,即便偶有天災人禍,此處還算平和之地。要不,就遷來玉陽吧?」說得輕鬆,然九千勝的神情一點也不輕鬆。
意琦行沉著回道:「南疆距玉陽百里路遠,舉村搬遷舟車勞頓,適逢旱季怕是更多折損。」即使未雨綢繆,如何面面俱到,更何況災禍已生,眼下能做的唯有減輕傷害而非徒添憾事。
九千勝嘆道:「然也,於是吾遲遲無法決定。」提起遷村之事,當是盡人事聽天命,退無可退之無奈罷了。
意琦行慎思,回道:「即便此時南疆落下及時雨,若不建造蓄水塘,再逢旱季亦難保。」
面對南疆之災,九千勝甚是不捨,嘆道:「年年逢旱季,唯今年甚劇,南疆應是所料未及,水涸人枯,現下只能仰賴外界救濟,走一步算一步。」一字一句皆是感嘆,一心一念盡是不忍,偏偏武有止境,刀神何能撼動天象。
意琦行沉聲喚道:「九千勝。」見九千勝抬眼相對,滿是不解,意琦行續道:「九千勝,與吾過招,南疆降雨。」義正辭嚴,不容反駁。
九千勝先是一愣,接著笑道:「呵,這是意琦行的安慰方式?吾心領了。」
然而意琦行堅毅回道:「此非戲言,與吾過招,南疆降雨,提刀吧!」澡雪出鞘,意琦行所言並非玩笑。
九千勝甚感納悶,問道:「意琦行,明知吾不願與你兵刃相向,為何決意如此?」九千勝實在不明白意琦行為何突然轉變態度,為何執意兵刃相向。
意琦行凝神直道:「吾言過招並非相殺,咱們刀劍切磋有何不可?此時的你過於消沉,九千勝之刀道並非如此。」非是指責,字句關心,九千勝憂慮過甚,意琦行如何放任不顧。
明白意琦行之意,九千勝面露苦笑,雖蹙眉仍是笑著。九千勝笑自己看盡天災人禍,為何還學不會看淡,笑自己一心執刀濟世,自己卻是等不到人來救的那一個,偏偏這一切意琦行了然於心,這才出言相逼,實為勸勉,思至此,九千勝不免感到一絲欣慰,於是愁眉笑嘆,在笑了之後便覺事情尚未絕望,九千勝毅然提刀應戰。
九千勝莞爾,道:「吾之刀道,大概是被熱暈了。留神來,意琦行!」
初次刀劍交鋒,會是怎樣的情景,儘管九千勝執意避免,心裡卻早已演示過無數次。實力相當的對手,最是惹人掛懷,九千勝明白與意琦行不會因刀劍交鋒而壞了交情,然而九千勝不願刀指意琦行,只因意琦行是九千勝無論如何也不願對立之人,若能並肩何須對立,若能交心何須交鋒。
有別往昔晨昏一來一往的刀劍演練,今朝刀劍初會,你來我往,見招拆招,交鋒鏗鏘,點到為止。意琦行之劍法對上九千勝之刀法,難分軒輊,平分秋色,在選擇以武相會的此時,言語已是多餘,九千勝之刀道背負過多凡塵哀愁,除非九千勝自身了悟,從而豁達,否則意琦行也只能靜伴身側,共同沉淪,此時刀劍交鋒,不過是希望彼此能堅定初衷,以武濟世,然而在濟世之前,是否應該先救自己。
刀劍往來過三招,意琦行與九千勝各自停手,結束比試。快意交鋒,明自身優缺,點對方得失,彼此招式瞭若指掌,難攻亦難防,在傷及對方之前便下意識收招,彼此實是難纏的對手,也真不該是相對之人。
九千勝平心而論:「表面上刀劍平分秋色,實際上意琦行未盡全功。」純粹刀劍比試,確實不分上下,但意琦行未動用雷電之力,勝負仍在未定之天。
意琦行回道:「刀劍切磋,點到為止,你亦多有保留。」不願傷及九千勝,意琦行未使雷電之力,雖如此,九千勝刀勢走強,化勁轉弱,濟世之刀無法傷及意琦行一根毛髮,純粹以招過招。
九千勝笑問:「呵,真不知咱們過招之後,南疆可有降雨?」
意琦行起手搭住九千勝手腕,回道:「同往南疆。」隨之兩人疾行,前往飽受旱災之苦的南疆。
※
抵達南疆,望眼即見土地乾旱,裂紋遍布,草木凋零,民不聊生。為避烈日,白夜之時,南疆之人大多隱於山穴、壕溝,外來補給亦停放此處,待向晚日落,人們才紛紛返回各自屋舍,而意琦行與九千勝抵達南疆,正值清晨,自然未見南疆人跡。
九千勝於心不忍,多有感觸,嘆道:「這一片死寂,猶如荒城。」曾經風光明媚,物產豐饒的南疆,經歷此次旱季一切都變了樣。面對天災,世人只能逆來順受,眼睜睜看著大千世界褪去色彩。
意琦行同樣看著,一幕幕了無生氣的景色,然意琦行並未因此嘆息,而是依舊自信,堅定回道:「天災難逃,生者仍可奮力一搏。」有別九千勝憂思慨嘆,意琦行傲然決然,話語甫落,隨即展開動作。
意琦行素來劍不過頂,此時拔澡雪立地,施以雷電之力,澡雪壟罩雷電,不住旋轉,隨之意琦行手捏劍訣,引雷電入天。雷電隨澡雪飛旋而擴散,直達蒼穹,頓時雲聚南疆,轟雷大作,不待世人驚呼,天際驟然降雨,雨勢磅礡,一舉化解旱災之苦。
意琦行與九千勝雙雙佇立雨中,因修為有成,雨不沾身,兩人雖淋雨卻是毫無影響。「九千勝,與吾過招,南疆降雨」此話聽來荒謬,然而九千勝親見意琦行召雲喚雨,證其絕無虛言,儘管初聞此言,九千勝感到難以置信,最終仍是慶幸,自己未曾有過懷疑,對於意琦行。
立足雨中,九千勝悠然而道:「先前在雪境見你化雪為雨,如今召雲喚雨,不知此招為何?」
意琦行輕描淡寫,答道:「雲雷克制冰雪,僅只如此。」
九千勝刻意探道:「要是明日晨練,意琦行展現如此絕活,吾該如何破招才好?」
意琦行若有所思,嚴正回道:「雖是舉手之勞,召雲喚雨終究逆天,下不為例。」既說下不為例,那麼此次便是破例,九千勝聽出意琦行話中有話,卻又不願多說,既然意琦行有所心事,那麼九千勝便不再問。
南疆降雨本是九千勝之冀望,既是冀望如何奢求此願成真,偏偏意琦行順遂了九千勝所願,這場雨暫時救贖九千勝與南疆之人,但若沒有這場雨,南疆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?乾旱時祈雨,風雨時祈晴,世人難以預料未來,對於防範又能做到幾分。這場雨將帶給南疆多少影響?將帶給意琦行多少影響?面對未來之事,九千勝終究難以捉摸,在雨中,隔著迷濛雨景,九千勝望著意琦行身影,心中為之一揪。
九千勝低訴:「此後,吾不再為災禍而嘆,既盡人事,遂聽天命。意琦行,此回勞你掛心,抱歉。」這場雨,本不該存在;這場雨,是他的掛懷。
意琦行耿直回應:「小事,別放在心上。」這不是安慰,對意琦行而言此舉不過小事,儘管意琦行心有顧忌,然而事已至此,南疆旱災既解,九千勝亦有所覺悟,意琦行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,至於其他的,便暫不多想了。
南疆之人為避烈日隱於市井之外,於山穴、壕溝中搏取生機。無人能料,今時天降甘霖,雨勢驟然,雨水充沛,這場雨給了南疆之人重建村落的希望,當人們從市井之外返回村鎮,見九千勝與意琦行正守著村落等待村人回歸。
南疆年年逢旱季,豈料今年竟釀旱災,若非及時雨解救,後果不堪設想。在雨中,九千勝游說南疆之人,為避免旱季帶來的影響,應當未雨綢繆;在雨中,意琦行帶領南疆之人,建造一座座蓄水塘;在雨中,人們與天意有所和解,村民臉上的水痕混著雨和淚,傷過痛過後,幸好還有人未曾放棄希望。
除了九千勝,沒人有知曉這場及時雨從何而來,南疆之人看見雨,看見守在村中的九千勝與意琦行,無不樂道是兩人的好運帶來了及時雨。刀神之名,遠近馳名,此事過後南疆之人對九千勝自是更加崇敬,對於首次相識的意琦行亦是同樣尊崇,南疆之人將永遠感念,九千勝與意琦行帶來了重建之雨,這場及時雨,不分彼此只為復興南疆,蓄水塘即是最好的證明。
在這之後,南疆之事成為江湖上一段耳熟能詳的佳話,一傳十,十傳百,最終還是把話兒從南疆傳回玉陽。玉陽村人聞之無不欣喜,畢竟九千勝與意琦行可是出自玉陽,是玉陽莫大的驕傲,此事之後,無人再提意琦行來自異域,村人皆說意琦行既居玉陽,便是玉陽之人,如此轉變九千勝自是喜聞樂見,而意琦行亦無反對意見,便由著村人去說了。
如今意琦行與九千勝同樣極富盛名,玉陽村一年一度的盛事自然少不了意琦行,於是今年九府收到兩封來自琅華宴的請帖,一則屬名九千勝,一則屬名意琦行,琅華盛宴的元字第座,便是這兩人了。
琅華宴四大觀品第,分別為元、亨、利、貞,其中以元字第稱首,留兩席。往年琅華宴總為九千勝保留元字第座,另一席空缺,而今年元字第座總算得以圓滿。
※
九府收到琅華宴之請帖,不過三刻時間,家僕便上報暴雨心奴來訪。九千勝收到消息,命家僕先請暴雨心奴至前廳等候,隨後便與意琦行同去會見。
九千勝與暴雨心奴本是舊識,而意琦行與暴雨心奴則是首次會面。當三人齊聚一堂,九千勝以主人之姿,招呼暴雨心奴入座,暴雨心奴就座西面席位,僅次九千勝與意琦行同座之北面席位,此番情景暴雨心奴一目了然,最尊貴的主人席位,九千勝竟與意琦行並肩落坐,然而意琦行分明是客,豈能罔顧禮節,看來九千勝也是糊塗了。
九千勝慰問暴雨心奴,道:「暴雨心奴,一段時日未見,不知今日何事來找?」
暴雨心奴語聲殷切,誠懇回應:「前段時日心奴忙於鑽研新術,久疏問候,還請九千勝大人見諒。」
九千勝豈會與暴雨心奴計較,自是回道:「無妨。」
暴雨心奴續道:「方才收到琅華宴之請帖,探知今年元字第座總算得以圓滿,心奴特來恭賀。」
九千勝莞爾,道:「此事非吾決定,然吾確實欣喜。」
暴雨心奴問道:「若今年元字第座仍留一席空缺,九千勝大人定會舉薦意琦行,心奴說得不錯吧?」這段時間暴雨心奴雖潛心修練,對於九千勝的消息仍是關心留意,自當知曉意琦行這號人物。
九千勝坦言道:「吾確實有此念想。」此時九千勝道出自己心思,一旁意琦行首次聽聞,這才知九千勝對琅華宴之重視。
暴雨心奴臉色閃過一瞬陰鬱,隨之笑道:「哈,不愧是九千勝大人。心奴今日首見傳聞中的意琦行,能與九千勝大人同享元字第座之人,當真名不虛傳。」語甫落,以餘光瞥了意琦行一眼,暴雨心奴打從初見意琦行便沒正眼瞧過,意琦行不明所以倒也未當場說破。
意琦行定睛瞧看暴雨心奴,正色問道:「琅華宴,對你而言很重要嗎?亨字第座最具鋒頭者,暴雨心奴。」意琦行是故意這麼問的,若暴雨心奴不重視琅華宴,此時便不會在此,而令意琦行感到不解的是,為何暴雨心奴如此看重琅華宴。憑暴雨心奴對待九千勝之態度,可知暴雨心奴對九千勝得列元字第座應無異議,而暴雨心奴名列亨字第座之首,同樣別具榮耀,偏偏暴雨心奴對待意琦行的態度,一度讓意琦行以為暴雨心奴所求的,其實是與九千勝並列之位。
暴雨心奴不願正面答覆意琦行,選擇避重就輕回道:「看來是九千勝大人告訴你的吧?兩位果然如傳聞所言,感情很好呢。」暴雨心奴溫言溫語,意琦行聽來卻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齒,意琦行不明白暴雨心奴心思為何,撇頭望向九千勝想看看九千勝是何想法,卻見九千勝神態從容,然而眉心隱有鬱結,看來九千勝對意琦行與暴雨心奴的對話亦感不對。
九千勝喚道:「暴雨心奴。」一聲喚,意欲止住暴雨心奴對意琦行之打趣,九千勝不願聽見暴雨心奴以這般語氣對待意琦行。
暴雨心奴話鋒一轉,立即改口:「心奴就不鬧九千勝大人了,心奴只盼九千勝大人之後若得閒,能一觀我新習得之異術。」此次藉琅華宴拜訪九千勝只是藉口,親自會會意琦行不過是順道,相約九千勝再敘才是目的。
九千勝對於暴雨心奴之約,直爽回應:「沒問題,想必你為此費了不少苦心。」
暴雨心奴滿心喜悅,笑道:「不錯,所以希望九千勝大人能親眼瞧瞧,心奴隨時恭候九千勝大人。」
之後幾句寒暄,暴雨心奴以事為由,先行告辭,而九千勝盡待客之道,親送暴雨心奴至九府門口。打從會見暴雨心奴,直至其離開,意琦行甚是沉著,從旁而觀暴雨心奴之心性。意琦行並不熟識暴雨心奴,經此番會晤,只覺暴雨心奴非是九千勝應擇之友,然而意琦行尊重九千勝交友,在送暴雨心奴離開後,意琦行僅以一言提點九千勝,直道:「此人性情極端,不可不防。」
九千勝應允,回道:「吾與暴雨心奴交情非深,此人鑽研異宗道術,若心術不正恐致危害,然而結識至今暴雨心奴並無異樣,日後吾會多加留意,你之提點吾亦銘記。」
意琦行並不畏懼暴雨心奴,只是有股隱憂難以言明。暴雨心奴對待九千勝與意琦行之態度,兩相差別甚是極端,意琦行不明其背後原因亦無意查探,只怕極端之人恐生極端之事,而暴雨心奴眼中唯有九千勝。此時意琦行與九千勝同進出,自可保九千勝周全,但若日後意琦行無法陪伴九千勝,該當如何是好。
※
初秋楓紅,九千勝偕意琦行同遊醉楓林。漫步林間小路,欣賞紅綠相間,楓未盡醉,別了夏末餘韻,初秋微醺。薄霧環繞林間,醉楓迷濛,過客踏響滿地秋思,風起,楓落。一葉知秋,丹楓恣意飄零,悄然停憩意琦行肩頭,意琦行不以為意,而九千勝將之拾起。
九千勝手持丹楓,暫緩步伐,有感而發:「時值初秋,琅華舉宴於秋冬之際,屆時咱們共赴宴席,意琦行覺得如何?」
意琦行應道:「嗯。」未多言,亦無語。此時的意琦行,即使楓落滿身,似也不會在意,這樣的意琦行反而讓九千勝更加在意了。
九千勝眼睫低垂,低聲傾訴:「自從南疆召雨,吾便察覺意琦行懷有心事,在會見暴雨心奴之後,顯得更加明顯。」
意琦行不解問道:「很明顯嗎?」一張傻愣的臉,渾然不覺九千勝有多麼在意。
瞧意琦行一臉大夢初醒的模樣,九千勝忍不住笑道:「呵,這不是招了嗎?」這正是九千勝所認識的意琦行,看似孤高自傲,其實也有純真的一面。
望著九千勝真摯的笑容,意琦行還不打算就此全盤托出,雖心有顧慮,面對九千勝仍是柔聲回道:「九千勝,賞楓吧。」當時機成熟,九千勝自會知曉,關於意琦行想隱瞞之事。
醉楓林,楓醉,人醉,知與不知的等待,說與不說的掙扎,初秋時節的景物交替,既混亂且雅致,在冬季來臨之前,盡情舞動最後的盛宴。九千勝與意琦行難得閒情逸致,卻各自懸著一分心思,如此甚好,如此便罷,至少此時此刻,仍是並肩同行。
※
行至林深處,不覺時間流逝,見日光尚存,而雲翳蔽日,時至向晚,水氣氤氳,林中霧氣盛起,醉楓更添迷濛,遊興戛然而止,該是返程的時候了。就在此時,大地突傳震盪,楓樹搖晃婆娑,地面晃動難立,意琦行握住九千勝手腕,施以輕功,兩人遂離地凌空,意琦行再贊功,飛旋至林上蒼穹,從空中俯勘大地,見震央始於醉楓林,其間部分林木因此傾倒,聲音大作,而林外周遭似未受震盪影響。
林間震盪約莫半刻,待震盪平息,醉楓林中傳來獸類叫吠,其聲淒厲哀鳴,意琦行與九千勝交換眼神,遂一同返回林中找尋獸跡。循聲所向,片刻即尋得哀鳴之獸,九千勝見之,一眼即認出此獸為稀世罕見的天霜獒。
天霜獒伏臥山穴之中,穴口為傾倒的林木阻擋去路,天霜獒因而受困其中。意琦行見狀立即施以雷電之力,揮灑拂塵瞬間便將倒木化為塵屑,不待九千勝出手,僅意琦行一人便解救了天霜獒。
九千勝道:「看來你比吾更心急。」這段時日兩人相處,互相影響,遭逢災難皆秉持救命第一的堅持,至於誰先出手倒是無須分別。
意琦行回道:「解救無分緩急,不知雪獒情況如何。」見其穴中有一獒犬毛色如雪,意琦行便直接喚作雪獒。
九千勝解釋道:「此獸乃天霜獒,生於林間,稀世罕見。今日咱們能與之相會,可謂奇遇。」
伏臥穴中的天霜獒,見穴口倒木既除,遂出穴一探,天霜獒見著意琦行與九千勝,並未因此感到恐懼而逃離,反倒親近兩人周身,俯首致意。
意琦行起手撫順天霜獒如雪毛色,溫言道:「雪獒,沒事了。」天霜獒感受溫暖對待,遂湊近意琦行腳邊,俯首致謝。
九千勝見天霜獒如此溫馴,便也上前釋出善意,輕撫天霜獒,而天霜獒亦對九千勝表達善意,這兩人一犬,相處甚是和諧。
意琦行觀天色,傍晚時分,日光漸斂,遂道:「時間已晚,該回去了。」
天霜獒聞之,隨即出聲叫吠:「汪。」
九千勝蹲下身,輕拍天霜獒頭頂,一邊說道:「看來他想跟著咱們。」
意琦行立於九千勝身旁,對眼前天霜獒勸道:「雪獒,江湖日苦,切莫追隨。你徜徉林間,自由自在,吾與九千勝會再來見你。」
意琦行與九千勝離去時,天霜獒不住叫吠,似在訴說「珍重,再見」。
※
九府廳堂擺放一盆盛開霜菊,花蕊渲染金華,重瓣綻放霜色,傲然風姿,秋之絕艷。此盆霜菊出自玉陽花坊,每逢季秋,花坊總會挑選佳菊,送入九府,藉菊聊表寸心。玉陽花坊栽植百種花卉,唯獨擇菊贈九千勝,乃因九千勝仗義濟世,不分寒暑,宛若菊,傲霜枝。以花讚譽乃花坊用心,此亦代表玉陽村人對九千勝之景仰與推崇。
九千勝賞菊,讚道:「霜華帶金燦,如破曉之天;寄寓深秋,展望新局。此菊甚好。」
有別救災時的嚴肅謹慎,九千勝賞菊,怡然自得。意琦行見之,莞爾回道:「九千勝好興致。」
九千勝輕笑,應道:「深秋過後,緊接琅華宴,想起今年能與意琦行同赴宴席,當然好興致。」元者,善之長也。九千勝名列元字第座,當之無愧,而意琦行與九千勝一同四處救災,理當同享琅華,然而九千勝看重的並非琅華之名,而是能與意琦行共赴宴席。
九千勝之欣喜,意琦行全看在眼裡,然而此時意琦行不禁問道:「元字第座,是否從來只有九千勝一人?」意琦行頓感憂慮,假若自己無法與宴,豈不獨留九千勝。
九千勝直言回道:「呵,今年吾可有伴了。」一語震懾意琦行,果不出意琦行所料。能與九千勝並列者,稀世難得,而意琦行竟是九千勝入世以來,所見的唯一難得。
意琦行甚感遺憾,愧道:「九千勝,吾恐怕要讓你失望了。」其聲無奈,隱有悲痛。
九千勝為之一愣,問道:「此言何意?」首見意琦行面露愁容,九千勝心中隱隱作痛。
意琦行無法再瞞,旋身避開九千勝目光,沉重語道:「吾藉閉關三季,私闖苦境,眼前時日將至,吾將歸去。」每當看著九千勝,意琦行便無法坦誠自己所隱之事。眼見日子一天天過去,縱使離別在即,當意琦行面對九千勝,無論如何都難以啟口,難以道別。
九千勝望著意琦行背影,不慍不悲,反而笑道:「呵,意琦行。」無法對意琦行發難,於是九千勝笑著,痛苦地笑著。
意琦行知九千勝有所情緒,然而意琦行並非故意。再度旋身,面對九千勝,意琦行毅然道:「非吾有意隱瞞,九千勝。」字句悽切,意琦行絕無虛言,九千勝自當明瞭。意琦行不說並非欺瞞,而是說不出口,既是如此,九千勝豈會無法諒解,正因彼此相知,才更懂得進退。
九千勝不多追究,僅問道:「歸期何時?」終是要知道的,與其讓意琦行主動說出,不如由九千勝先問。
意琦行坦言回道:「三日後。」僅僅三日,卻也慶幸仍有三日。
九千勝輕聲應道:「嗯。」除此之外,九千勝尚不知該如何反應。打從與意琦行相識以來,九千勝未曾想過會有相別之日,該如何面對,該如何道別,九千勝頓感手足無措。
意琦行續道:「九千勝,可否江畔一敘?」心知突來消息,定惹得九千勝心慌,事情既因意琦行而起,便由意琦行承擔。
聽聞意琦行之聲,九千勝回過心神,溫言道:「既是意琦行首次邀約,吾豈有拒絕之理?」是最初亦是最終,眼見意琦行將要離去,同行的日子怎能說放就放。
玉陽江畔,蘆葦蕭瑟,意琦行與九千勝面迎冷冽金風,眺望江水無邊,清冷天涯。大千色彩,失了心魂,褪了顏色,江水不入眼,濤聲不入耳,唯見並肩之人,尚未別離,便已牽掛。
意琦行回首當初,初訪苦境,心無牽掛,如今偕九千勝舊地重遊,雖是心緒萬千,心亦有所覺悟。意琦行娓娓道來:「初訪苦境,落足於此,耳聞鄰畔喧囂,便一路行至玉陽市集。」意琦行停頓半晌,續道:「九千勝,你從未過問,吾來自何方。」那日為探喧囂之源,意琦行來到玉陽市集,因而結識九千勝。村人臆測這位異域之人來自何方,然而九千勝卻是從未過問。
九千勝啟口緩道:「若吾有知的必要,自然會知曉。」此話風輕雲淡,倒也未必看淡。九千勝的不問,出自於對意琦行的尊重,靜默等候,直至意琦行敞開心扉。
面對九千勝一席豁達之言,意琦行縱聲笑道:「哈,是時候了。」仰望天際,視線停落雲深處,意琦行語重心長,坦言道:「吾來自四奇觀,戰雲界。」
九千勝應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唯獨不知戰雲界。雖曾見書中記載,雷雲之中藏有玄機,然而天外浮城,有幾人能知。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苦境之外,高深莫測,縱使九千勝飽讀詩書,亦難窺知無窮。
意琦行娓娓道來:「戰雲界懸浮空中,常人無法到達戰雲懸圃,苦境自不知其存在。」意琦行不願吐露自己出身,念及苦境不知戰雲界,多說無益。意琦行無意讓戰雲界涉及苦境,亦不願苦境知悉戰雲界,維持目前處境,彼此不知,相安無事,而九千勝是苦境唯一有資格知道真相之人。
九千勝首聞戰雲界,不免震撼,果真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念及此,九千勝不禁臉色一沉,啟口問道:「料你出身非凡,想不到竟是化外之境,不知此別之後,能否再聚?」
意琦行語聲悵然,應道:「此去無歸期。」坦言以對,現實殘酷,藉閉關而出,終須回歸彌補,戰雲情義坦蕩,意琦行不可就此逃脫。此去無歸期,相見時難別亦難。
九千勝慨嘆:「意琦行,拔劍吧!」拔出佩刀,直指意琦行。九千勝續道:「餘下三日,吾九千勝奉陪到底!」昔日意琦行藉刀劍切磋,助九千勝其重拾刀道初心,如今九千勝拔刀相向,只願了卻刀劍宿願。
餘下三日,意琦行與九千勝刀劍相對,有別昔日三招,純粹以招過招。今朝刀劍交鋒再無顧忌,既知彼此底蘊,大可放手一搏,豁盡全力,展盡絕學,劍刃足以化解刀鋒,刀身亦可阻擋劍勢,往來之間一攻一破,沒有高低之分,沒有勝敗之別。人生在世,終須一別,若今日即是最後,不如酣觴一戰。
刀劍之爭難分難捨,三天三夜亦難訴盡。刀光劍影,纏綿悱惻,鋒刃直指是傷,是痛,是道不盡的有口難言。劍指他身,其心亦悲;刀指他影,其心亦痛。最是無言的一決,最是痛快的比劃,傾盡全力只求刀劍無憾,那怕氣空力竭義無反顧。
意琦行始終未動用雷電之力,純以劍道公平對決,九千勝明其心思,心道:「願將此生全力一搏,綻放你眼底心間,這樣就夠了。」意琦行同樣心思,隱斂雷電之力,純粹刀劍交鋒。拚盡全力,臻至刀劍頂峰,心,別無所求。
專注刀劍之爭,三日轉眼即逝,迎來最終一招。意琦行與九千勝正面交鋒,澡雪格擋雙刀之勢,刀劍碰撞鏗鏘,雙方各退一步,九千勝再起攻勢,卻見意琦行旋身以對,露出破綻,九千勝不及收鋒,情急之下踏步側身,藉此化去一方刀勢,然而意琦行不逃不避,硬是承受了餘下刀勁。一道刀痕硬生生劃落意琦行瑰背,一線殷紅染白衣,九千勝怵目驚心,不禁怒道:「為何不避!」意琦行分明足以迴避,為何不避?
意琦行慨嘆:「這是吾該承受。」心甘情願,絕無二話。
九千勝既怒且驚,直喊:「意琦行,你!」霎時卻是不知該說什麼,驚駭、擔憂、斥責、不捨,一切紊亂情緒源自關心,關心則亂。意琦行以身受過,以傷承擔,九千勝豈不明白,於是語塞,於是無語。
意琦行打破沉默,坦言傾訴:「吾出身戰雲界,名為絕代天驕,但在苦境,在你面前,吾只願是意琦行。」此話勝千言萬語,意琦行與九千勝兩次比試,從未施展雷電之力,在九千勝面前,意琦行只是苦境的意琦行。
九千勝首聞意琦行本名,未感訝異,只覺人如其名。九千勝回道:「絕代天驕,意琦行,不論你是誰,九千勝交友唯心。」不計出身,不論過去,九千勝認識的是意琦行,與九千勝並肩同行的意琦行。
意琦行甚是珍惜九千勝,奈何此次回歸恐有變數,意琦行無法給予承諾,只道:「若得方法,定求再聚。九千勝莫多掛念,萬千珍重。」時間將至,離別在即,意琦行定睛細看九千勝,離情依依。
九千勝溫言回道:「珍重,意琦行。」眼神交會,知別時已至,九千勝目送意琦行毅然轉身,隨之懸空拔起,直登天際,最終沒入雲海,再無蹤跡。
眺望意琦行漸行漸遠的背影,直至再也看不見。九千勝低聲傾訴:「吾,等你。」天上之人,無論你出自何方,吾在苦境,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