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間,樹群聳立,荒煙蔓草,即使白日當頭,依然迷霧繚繞,令人分不清確切時辰。見一人影佇立其間,實是真假難辨,虛幻飄邈。

 

「隱閉生息,斷藏知覺,此息生術我可沒想過會有用著的一天,這回真該好好感謝彩鹿兄,若無他的指點,我恐怕,唉……。」那人在等待的同時,不禁追憶往昔,感慨萬千。

 

聲止,良久,像是無聲哀悼世途多舛,興嘆人心變化莫測。

 

當風起林動,林中傳來枝葉婆娑,其間,卻夾雜不該存有的細碎窸窣,宣告來者侵入。低徊的人影默然,靜待來人。

 

語聲娓娓道來,是希望侵入者明白,然有意無意間仍流露抱怨及戲謔。

 

「鬼粱這老鬼,將我拋至兵府門前,那次重摔使我斷了兩三根肋骨,之後妳倒在我身上痛哭,又壓斷了幾根,唉。聽你那樣哭,我同樣傷心,不過傷心歸傷心,事情到這節骨眼,我也沒什麼好抱怨,能讓妳哭成那樣,我拉拔妳長大總還不算白費。」

 

「那時我喜悲交加,滿懷無奈,可是妳啊……妳這小妹是怎麼當的?就算死人沒感覺,放下我時也該稍微輕些,害我又撞了一次頭,嘖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哼,都死了還跟我爭這些?我真疑惑,你這哥哥是怎麼當的!」

 

泊寒波:「才講妳幾句就不高興,也罷,我說小妹啊,當時妳竟不顧性命隻身闖翳流,此舉不但不能報仇,說送死還比較快。妳這衝動個性,叫妳哥哥我怎放心?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既然不放心,那就回來啊!」

 

泊寒波:「唉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嘆什麼氣?該嘆氣的分明是我。你這哥哥,就算武功真了得,也不該因衝動而自亂陣腳,為了朋友之仇,連小妹也忘了,哼!」

 

泊寒波:「唉……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你唉什麼?不是說要當我媒人,親眼看我出嫁?你這短命鬼,你什麼也不能……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當媒人這事我可不輕易放棄,你跟燕歸人,是不是也該考慮未來之事?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多事,這你管不著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管不著,那我就先走喇!下回,恐怕也沒下回了,這一別是永別啊,唉!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哥哥……!」只見泊寒波身形漸遠,直往林深處。

 

斷雁西風:「哥哥!哥哥你回來啊!西風還有好多話,好多事……!」

 

泊寒波:「小妹,只要妳過得幸福,我便無所求喇!只是遺憾,未能親自送妳出嫁……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要走也不該留有遺憾,哥哥,回來啊!」

 

泊寒波:「嗯?這意思是……妳答應了?」漸遠的身影頓時駐足,疑惑的語聲帶有功成的喜悅,這布局,看來是妥當了。

 

斷雁西風:「這……嗯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哈!妳終於點頭,那好辦了,總算讓我等到這一天,哈哈!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你!」驚覺眼見表象實藏更深陰謀,斷雁西風心知,自己已深陷局中。

 

泊寒波:「嗯?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你沒死!」縱步奔至泊寒波身旁,投入懷中痛哭失聲,宣洩壓抑已久的哀傷。這次哥哥的玩笑鬧過頭了,但是,真是玩笑就好,只要這樣就好。

 

泊寒波:「這當然,身為哥哥的,怎捨得拋下小妹?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哼,你竟敢騙我,算什麼哥哥!」

 

泊寒波:「時局所迫,我也無可奈何,但若能以泊寒波一命,換取小妹的歸宿,倒也值得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你這是騙人,不算數!」

 

泊寒波:「哈,妳都親口應諾,接著就看我的,放心吧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哼!這種拐人的哥哥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哈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我真得很高興,你沒死……!」

 

泊寒波:「讓妳流了那麼多眼淚,真抱歉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值得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小妹啊,唉……。」查覺斷雁西風不再爭辯,心底明白,自己的離去,帶給他多大傷害。一聲長嘆,辛楚相雜。

 

 

泊寒波:「我說燕歸人,你對我家小妹是怎樣的?」

 

燕歸人:「這……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經歷風風雨雨,生死一瞬,難得此時能得安穩,何不考慮未來之事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江湖人,無資格談論未來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我明白你的顧慮,但未來之事端看你倆造化,絕非一人獨擔。」

 

燕歸人不語。

 

泊寒波:「說說看你對西風的感覺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當我沉淪之時,是前輩與西風將我喚醒,之後西風一直陪在我身旁,引領我重拾自我,頓悟新生。沒有西風,不會有現在的燕歸人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看來你在意的,是她對你的情義,但你數次捨身救命,也算還清了。原來你倆是當兄弟的料,是我糊塗了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這……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我不能將小妹交給一個只為報恩之人。我明白你的心思,過去那段情讓你對感情有更深刻的體悟,但什麼是才是愛?這你比我清楚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唉,多謝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不用說謝,我只是局外人,所以看得清楚些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曾以義制情,實因義生情,燕若無風豈能歸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我小妹就……交給你了,燕歸人。」

 

燕歸人:「燕歸人誓以生命守護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哈!」起手輕拍燕歸人肩膀,拍落的力道看似輕巧,實是託付沈重。一生的交代,小妹在哥哥眼裡,永遠是需要呵護、照顧的。

 

 

悟明峰,雲煙輕裊,樹搖風生,最是自適所在。偶爾鹿友來訪,忘年相談,偶爾離峰尋探,悼念追思。至友已故,宿仇已清,泊寒波不再理江湖事,只管棲身最初之地。

 

「人言浮生若夢,可真酣醉不醒;生死關頭走一遭,更惜眼前天倫樂。」

 

某人:「舅……舅……!」一身高及膝的娃兒,伏在泊寒波胸前,瞪大水汪汪的眼睛直抬頭瞧看。

 

泊寒波:「妳啊真有眼光,老愛看我的頭髮,頂上這兩支可是特別設計過的,哈!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是啊,哥哥號稱鹿王,頭頂也有兩支小鹿角,可真名副其實。」

 

泊寒波:「的確如此,看來我也該替侄兒抓兩撮頭毛,弄個小鹿角才相襯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燕歸人你評評理,我們女兒如此可愛,豈能與鹿角相配!」

 

燕歸人:「哈!」面對難解話題,只得一笑置之。

 

泊寒波:「妹婿啊,在我聽來,這聲笑代表認同哥哥的提議,既然如此,心動不如馬上行動。乖侄兒,跟英俊阿舅同行吧!」抱起伏在胸前的小女娃,起身離去。

 

「舅……舅……!」女娃無瑕的臉龐漾起笑靨,不知她有無聽懂舅舅的話,但只要和舅舅處在一起,稚嫩的娃娃語,嬌憨的嘔唲聲,總是不曾間斷。

 

泊寒波:「哈!瞧妳樂著,舅這就帶你回屋,整一對小鹿角給你!」看著懷中小娃就像斷雁西風小時後一樣,活潑可愛,泊寒波對其可是疼愛有加。

 

斷雁西風:「哥哥真是的!」儘管嘴裡不服氣,心裡仍是幸福的。回想著,自哥哥平安退隱,更促全自己與燕歸人,至今一家四口,哥哥的笑聲比起從前,聽來是更真切也更頻繁了。

 

燕歸人:「不跟去瞧瞧嗎?」一張俊俏的臉龐,帶著溫柔的眼神笑問斷雁西風。

 

只見眼前泊寒波,因等不到人而轉身嚷嚷:「妹婿啊!你也一塊來吧,待會也幫你整對小鹿角,哈哈哈!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哥哥你胡說什麼啊!」

 

泊寒波:「哈!」

 

燕歸人:「西風,走吧。」

 

斷雁西風:「你還真不怕?」

 

斷雁西風笑燦如花,燕歸人溫柔注視。悟明峰唯存神仙眷侶般的幸福,如鹿明智的逍遙,如畫夢幻、如詩真摯,笑語無止,天倫樂享。

 

 

後記:

雖鹿王身退,但當西風親眼看見哥哥冰冷的身軀,縱聲悲鳴時,我卻以為,泊寒波不應該就這麼收了,依他對西風的照顧,還有那風趣的性格,眼前上演的悲劇該只是一場鬧劇,那時,我只當泊兄詐死,也應該如此。

謹此致敬鹿王兄妹,無論天上人間,都希望你們好好的。

20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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