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帶回一袋漢堡,只咬了一口,旋即被突來的電話鈴響打斷食慾。鈴響急迫,催促阿爾弗雷德接起電話。聞聲,阿爾弗雷德不禁皺眉,心裡認為這應該只是尋常的聯繫電話,此時卻偏偏覺得鈴響異常急促。不知何來預感,會這樣想通常沒好事。
 
  接起來電,阿爾弗雷德一邊咀嚼口中的漢堡,吞嚥,最後回以一聲:「嗯。」結束通話。放下缺了一口的漢堡,阿爾弗雷德離開家門。
 
  能讓阿爾弗雷德放下最愛的食物,只有那人。
 
  阿爾弗雷德來到彩燈四射的地方,這裡人聲鼎沸,酒香四溢,無論白天或黑夜,盡是瀰漫愁苦抑鬱。有太多過不去,酒精吸引藉酒消愁的旅人,從淺嚐進而豪飲,最後一敗塗地,因此顏面盡失的大有人在。
 
  「亞瑟……」
 
  「酒保啊?我還要酒,快,給我酒,哈!」
 
  「每次都,醉得不醒人事……」
 
  強制帶離,酒吧不缺這隻酒鬼。不,其實亞瑟並非酒鬼,只是酒量差兼具酒品差,放著鬧事也無不可,而這裡正是最適合放縱的地方,只是阿爾弗雷德不忍,一直以來都不忍,不忍看見,亞瑟自我放逐的樣子。
 
  阿爾弗雷德背負亞瑟,回到亞瑟家中。無須按鈴,夾克口袋留有大門鑰匙;無須享有待客之道,客不像客,來去自如。這裡是阿爾弗雷德熟悉的地方。
 
  踏入廳堂,阿爾弗雷德背負於身後的亞瑟仍舊一臉醉態,上身衣物褪得只剩一條領帶,手裡仍緊握酒瓶,口中唸唸有詞。
 
  「哈,我還要喝,給我酒……」
 
  「到家了,亞瑟。」
 
  阿爾弗雷德將亞瑟帶回房間,試著安撫亞瑟情緒。要亞瑟醒酒是不可能的,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亞瑟平穩睡去,但為此往往得花費一番功夫,要和爛醉如泥的亞瑟溝通,是件困難的事。
 
  「你誰啊?」
 
  「我是阿爾弗雷德。」
 
  「阿爾弗雷德?什麼東西?」
 
  「阿爾弗雷德是我……」
 
  「嗯……哦……我想起來了……阿爾弗雷德是……那個笨蛋?」
 
  「亞瑟你累了,先回床上睡一覺好嗎?」
 
  「呿,我才不累,你憑什麼管我!」
 
  「我不管,但也看不下去,我怎可能放你在那種地方胡來……」
 
  「在那笨蛋離開之後我哭都沒哭過,你哭什麼啊?」
 
  「亞瑟,我是阿爾弗雷德,是阿爾弗雷德啊!」
 
  阿爾弗雷德緊緊擁抱亞瑟。亞瑟倚著阿爾弗雷德的胸膛,漸漸感到睏倦便睡去了。只有阿爾弗雷德的擁抱能讓亞瑟鎮定下來,然而亞瑟並不知道,在醉爛的時候,是怎麼回家,怎麼,倒在自己的床鋪上。
 
  不知道,也不用知道。
 
  阿爾弗雷德抱起亞瑟,輕緩的放置床上。動作輕巧的為亞瑟取下領帶,為亞瑟穿回卸下的衣物,然後再將被褥蓋過亞瑟肩頭。在阿爾弗雷德的細心照料之下,亞瑟任其擺佈,毫無抵抗,因亞瑟一但睡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。
 
  安置妥當後,阿爾弗雷德蹲坐於亞瑟床邊,仔細端詳這一張白皙而醉人的睡顏。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好好看著亞瑟,清醒時的照面,亞瑟總是倔強說著口是心非的話語。無奈,現實不能坦承,寧可醉得不醒人事。
 
  阿爾弗雷德起手梳順亞瑟柔軟的金髮,以指尖溫柔的描繪亞瑟的粗眉,望著令人眷戀的眼瞼,英挺的鼻尖和薄紅的雙唇。美艷動人的醉人兒,究竟為了什麼寧可醉得不醒人事。阿爾弗雷德心裡清楚,這是自己的罪,是自己不顧一切拋下亞瑟的罪,自由使人嚮往,獨立使人堅強,偏偏拋下的,是扛不起的擔。
   
  「亞瑟放棄是因為賭氣……如果連我也放棄,那就真的失去了。」
 
  「亞瑟,我愛你哦,我不會放棄,希望你也別放棄。」
 
  不願失去,儘管一切盡是自己選擇,兩方折磨。睡夢中的亞瑟不知可有聽見,阿爾弗雷德的決心埋得深,說得沉默。
 

 
  眾人喧囂齊聚一堂,參與每月固定集會,此集會名義上宣稱為國際會議,然而實際並不如一般會議那樣簡單。國際會議,每月招集散佈世界各地的國家舉行會議活動,如此好掌握各國趨勢和動向。欲加了解,見面相談是最容易好辦的,其中利益與掌控,各個參與者表面不說,實則無一不心知肚明。
 
  沒有人願意放棄這難得的好機會,所謂知己知彼,無論單純關心抑或間接影響利害關係,沒情報可就沒辦法繼續。於是,會議有個不成文規定,儘管並沒擬訂法規,但因在各國默認、緘默之下而成逼迫,要求任何不克前來與會者必須繳以書面,詳加闡明原由並呈上近況。這條件再清楚不過,表面看似關心,實際施以多數暴力,畢竟,各國無法逃脫身為國際會議一員的身分,既如此,這點要求也不為過。
 
  國際會議由阿爾弗雷德率先發起,故美國是為總召國。為使會議彰顯其公平性,與會成員在不同時節須輪流擔任召集國從而舉辦會議,而舉會之國可得到主席席次,負責引導各國參予會議。因制度上的強迫,與會各國勢必排除萬難前來參加,除了專屬亞瑟的保留席,這位置一直以來都從缺,眾人久了也已習慣,甚至覺得理所當然,對於那空位置。
 
  倘若是在總部總召,以阿爾弗雷德為首所舉行的國際會議,每次都相當成功。無從得知阿爾弗雷德使用何種手段,可能動輒以情,可能說之以理,可能予以要求脅迫,更甚恐嚇也說不定,沒人清楚眼鏡框底下那雙湛藍色眼瞳,究竟藏有何種誘人的魅力,亦或說懾人的魄力。
 
  這一次,正好輪到總部總召,在舉會當日阿爾弗雷德收到一封信函,阿爾弗雷德瞥見寄件地址,無需拆封便知內容。這封缺席信函,阿爾弗雷德已累積一整箱,每一封皆由亞瑟寄來,每一封內容都相同。
 
  「英國對美國的意見永遠保持反對態度。」
 
  既如此決定,參加會議與否也就不重要了。沒有說明不參予會議的理由,單憑一句話,阿爾弗雷德已全部明瞭,連追問也沒必要。
 
  「否決我,連露面也不肯。」
 
  多少年了,讓其他人無從得知你的消息,好逼退曾經最了解你的我。選擇封閉,留在只有自己的世界,這是你對自己的安慰嗎?像似懲罰那樣的虐待著。
 
  會議照常舉行,空缺的位置依舊沉默。沒有人詢問,各國心照不宣,安靜聆聽阿爾弗雷德在台上唸頌亞瑟缺席的理由。
 
  「缺席者英國,理由『英國對美國的意見永遠保持反對態度』會議缺席者所造成的損失必須自行負責,英雄我可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。」
 
  「接著進入本次主題,會議開始!」
 
  久了,這話宛如開場白,為了帶入主題而存在。阿爾弗雷德每每唸頌,眉梢皺都不皺,表面平淡帶過,儘管如此,仍無法撫平心裡隱約傳來的刺痛,沒有人察覺,沒有人能體會,被否決的感受,沉痛而無語。這是亞瑟無聲的報復,做這決定的亞瑟並不好過,我有什麼資格抱怨。
 

 
  亞瑟自酒吧回至家中,一覺睡了大半天,在清醒之後體會宿醉的苦楚。嚷嚷頭疼之際,一邊抱怨自己,不耐酒性,偏又豪飲,然而這一切脫序行為,造就者是怎樣也不知曉。
 
  「要是那傢伙看見我這樣子……乾脆死掉算了……」
 
  「總不能怪他,這是我和自己過不去,執著,錯了……」
 
  所以亞瑟痛苦著。不想有怨懟,不想有責怪,然而心底的聲音卻違逆期待,與之抗衡。總有各種情緒,雖已原諒,說失去也無所謂,其實還是最在意,最害怕的。曾經種種約定,同行的步履,經過陣痛、摧毀,至今連重建的力量也沒有,只能攤著滿溢的悲傷恣意流瀉,笑著說無所謂。
 
  無所謂,怎可能無所謂。
 
  無所謂,說來騙人,可悲的是,騙不過自己。
 
  亞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從酒吧回家,歸途的記憶呈如一片空白,既記不起,索性放棄去想。反正,平安到家就好。
 
  「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……哈……」
 
  有能力喝個爛醉,就得有能力醒酒,自己出門,自己回家,理所當然。有股惆悵說不出口,不追究那是什麼,亞瑟忍著頭疼,決定到戶外走走。出門前,隨手翻了翻信箱,拾起一封來自國際會議的信函,亞瑟不多看,直接將信塞回信箱。
 
  「麻煩,內容還不都一樣,垃圾。」
 
 

本月國際會議由總部總召,敬請各國前來參予,期待相見。
不克與會者請詳細呈上理由與近況,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。

 
 

國際會議總部 阿爾弗雷德·F·瓊斯

 

 
  漫步閒逛,遊走林蔭步道,一路踩踏乾枯碎葉,聆聽輕脆悅耳的撕裂聲響,起初聽來有些驚心,似破壞了什麼,不禁感到罪惡,但在習慣之後,不再多想,只是單純的走。褐色枯葉鋪就滿道碎聲,以自身軀殼作最後鳴唱,亞瑟沉浸其中,沒有目標,只是散心。
 
  「適當的破壞無可避免,嘛。」
 
  走入蜿蜒步道,在盡頭等待的是一片空曠綠野,藍天襯得翠綠輝耀,生意盎然,幾張木椅連綿排列,僅有一人休憩。在這寬闊的地方,只有一個人,汲取純粹的安靜、純粹的孤獨,亞瑟頗有感觸,不禁牽動情緒,忍不住想接近那人。
 
  特意假裝路過,想看那人一眼,此外沒有其他想法,只是想看看,那是怎樣的人。出乎意料,亞瑟與那人視線相對,這才恍然回神,原來,彼此認識。
 
  那人有著與阿爾弗雷德相似的面容,懷中擁抱白熊。白熊對亞瑟發問:「你是誰?」接著轉頭對著主人說:「你又是誰?」
 
  相似的面容,相連的過去,卻怎樣也不被承認,獨自背負這分沉重的失落,儘管如此,依舊開朗面對所有事物,相信有好轉的可能,這人是阿爾弗雷德的近鄰,馬修·威廉斯。
 
  「您好,亞瑟先生。」
 
  「啊?是馬修。」
 
  兩人對望片刻,彼此保持沉默,任空氣迴盪其間,沖淡難言情緒。馬修見亞瑟眉梢微蹙,欲言又止,似有心事,馬修知道亞瑟個性,不說破,反而主動給予關心,揮手示意讓出身旁空位。亞瑟領情,和馬修並坐長椅。
 
  「亞瑟先生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問我?」
 
  「才……才沒有……」
 
  「如果是我知道的事,我會盡量解答,所以請別客氣。」
 
  「其實沒什麼……就只是……只是……那傢伙還好嗎……」
 
  「那是?」
 
  「美……美國那傢伙喇!別誤會這不是關心,只是好奇,呃,也不算是,唉。」
 
  「美國一直很活躍唷,這個月的會議又強制通過數條重大政策,真讓人吃不消,很頭痛呢……」
 
  「還是老樣子……」
 
  「抱歉,變成我在抱怨。」
 
  「沒關係,我知道了。」
 
  阿爾弗雷德和往常相同,會議上總是精神奕奕,以各種脅迫促使法案通關。作為雖有好有壞,但不容許任何反對意見,也就這樣了。
 
  近來阿爾弗雷德偶爾私下找馬修打球,起初馬修以為這是認同和友好的開始,豈料阿爾弗雷德老把球往馬修臉上砸,與其說是認同存在,倒不如說像在找沙包發洩。儘管阿爾弗雷德臉上總堆滿笑意,然而馬修並不認為那是真正的笑容。阿爾弗雷德雖笑著,卻似哭泣,一如亞瑟此時的表情。
 
  「亞瑟先生,真的只要知道就好了嗎?」
 
  「嗯,只能這樣。」
 
  「可是我認為,亞瑟先生一點也不好。」
 
  「你話多了。」
 
  「我……」
 
  亞瑟站起身,背著馬修輕聲語說:「抱歉,然後,謝謝。」
 
  亞瑟先生仍舊關心阿爾弗雷德,實際作為卻對阿爾弗雷德冷淡。其實還是很關心,很在意吧。選擇用自己的方式,不許他人明白,毅然地,沉默地。
 
  馬修凝望亞瑟離去的背影,無法多說什麼,僅靜默目送。視線宛若穿透,頓時想起兩張強顏歡笑的笑臉,心頭不禁蒙上一層憂傷,對於不解的笑容雖不明白其因,但已察覺端倪,儘管無權干涉,仍舊誠心祝福。
 
  「希望亞瑟先生和阿爾弗雷德,不要再傷心了。」
 
  亞瑟踏上歸途,踩著枯葉,踏著支離破碎。內心反問自己,情緒的表現,什麼時候變得這般顯然,竟讓久未謀面的馬修一眼看透自己心事。
 
  盡量避開與阿爾弗雷德相關的人事物,是為了要讓阿爾弗雷德忘卻自己,抑或只是自己在逃避。究竟是對阿爾弗雷德好,還是對自己。
 
  已經,分不清。
 

 
  情況沒有好轉,或說正如預期發展會來得更加貼切。大千世界,擁簇繁雜人脈攪和情感,交換彼此資訊,促使彼互競爭進而成長。反觀,獨自的天空,切斷對外聯繫,落得安靜,落得寂寞,仍舊不屈,傲然的存在著。
 
  沒有人能責怪,亦沒有對錯之分。世界過於龐大,總會遺落些什麼。遺落的,不代表不存在,只是以另種姿態,孤獨的,持續朝向時代邁進。
 
  國際會議照常舉行,儘管缺了亞瑟一席,以現實面而論,這對世界洪流並沒太大影響,單只無聲抗議和逃離,歸咎自個瑣事。私下人情聯誼依舊,雖無可避免,多少有些牽連,但對亞瑟而言,取重避輕,不過是簡單的選擇題,世人聲稱世界是個融爐,然而實際當世界變成融爐之前皆是分裂狀態,那便善用裂痕,組織新脈絡。堪稱日不落者,這點能耐還是有的。
 
  亞瑟還是亞瑟,過著自己的生活。稍有改變的事,大概是紅茶愛好狂變得更加喜歡酒精。亞瑟如常,隻身拜訪酒吧,一入店內便受酒吧主人熱情招待,這是亞瑟習慣的地方,因時常交關,與酒吧主人交情甚好,每每得暢飲盡歡才肯離去。
 
  「亞瑟,我既身為店長兼酒保,有些話在我說來可能不具說服力,但還是想奉勸你一句,別再喝醉了,回去會很辛苦。」
 
  「還好吧,雖然每次都不清楚最後是怎麼回家,清醒的時候就能看見自家天花板,可見我就算醉了也不忘回家的路,沒問題的。」
 
  「過人的能耐,往往藏有過人的酸楚。」
 
  「是嗎?當放下紅茶之際,已沒什麼能令我感到痛苦。」
 
  記不起,自己的酒量有多深。
 
  記不起,聽了幾曲藍調。
 
  記不起,醉倒的時候。
 
  記不起,怎麼回家。
 
  記不起,在夢中──第幾次夢見。
 
  當睜開眼睛看見自家天花板,腦袋感受暈眩及隱隱傳來的疼痛,亞瑟內心疑惑:「又是,宿醉嗎?還是在作夢。居然,看見了那人背影。」
 
  那人自亞瑟床邊悄然離去,亞瑟愣愣的注視那人背影,不禁感到憤怒。亞瑟勉強自己起身,上前拉住那人手腕,直吼:「站住!」那人隨即停下步伐,無應聲亦無回頭。
 
  「夠了!你這傢伙!」
 
  「我受夠了,每一次,每一次!只能看著背影或交錯而過,就算連臉也沒瞧見,我還是知道那就是你,只要夢見你,我都記得特別清楚,醒來後心情備受影響,你到底在亂什麼!」
   
  「告訴你!我的夢境由我主宰!別每次都輕率入我夢裡,和別人一起或冷漠路過一概不允許,這裡不歡迎你這種討厭的傢伙!」
 
  那人聽愣了,眉心深鎖,露出複雜的表情,似乎遭受極大震懾。亞瑟朝著眼前背影走去,當下只想接近那人,顧不了那人意願,直接起手握住那人手腕,亞瑟繃著眉,笑著,卻像在哭。
 
  「終於抓住了,我不要,再也不要夢見悲傷的夢了!」
 
  那人喃喃自語:「夢嗎?」
 
  「既然是我的夢境,就該由我主宰,至少在這裡,你還是我的阿爾。」
 
  那人悲傷語說:「你認為這是夢嗎?」
 
  「呵,現實中的我們已沒交集,相隔遙遠的平行線,已經看不見了。可是我常夢見你,既然如此,就讓你活在我的夢裡。」
 
  「亞瑟。」那人呼喚,聲音顯得十分哀傷。
 
  「真難得,能和你說那麼多話,只有你和我,而且,你的樣子看起來格外清晰,這樣印象會更深刻,好懷念……」
 
  亞瑟睜著迷濛的眼,愣愣望著阿爾弗雷德,似欣賞、似記憶、似懷念,想仔細看個清楚,這張不得再見的臉龐。
 
  那人起手撫摸亞瑟一張醉醺的臉,撫過一雙粗眉,依舊;撫過雙頰緋紅,滾燙;撫過醉眼朦朧,憐人。那人感到不捨,小心翼翼將亞瑟擁入懷中,動作極輕巧,極溫柔。
 
  「試著感覺我的體溫,這不是夢。」
 
  「好久不見了……親愛的……阿爾……」
 
  亞瑟在阿爾弗雷德的懷中沉沉睡去。當轉醒之際,印入眼簾的是早已看慣的天花板,亞瑟不禁啞然失笑,緩緩擺頭環顧四周,除了再熟悉不過的景物,除了自己,沒有其他人影,好似本該如此。
 
  「這次算……好夢吧……」
 
  曾經厭惡失眠,因夢境霸佔休息時間,導致身心俱疲,而今依舊失眠,然而已不那麼排斥。有些牽掛,只許在夢中相見。既如此,也就不那麼討厭作夢,反倒更添期待。
 
  認清虛幻,回歸現實,亞瑟起身準備盥洗。褪去滿身酒味,換上舒適衣裝,隨意抓弄頭髮,顯得率性自然。對著鏡子擺出笑容,以微笑迎接新的一天。
 
  亞瑟來到廚房著手料理早餐,動作熟練而俐落,烘烤一盤司康餅,再沖泡一壺熱紅茶,如此便是絕佳的美食搭配。準備完畢,亞瑟端著餐點轉至客廳,霎時,赫然看見有人坐在木椅上,伏著餐桌正酣睡。亞瑟走近餐桌,將餐點擱置案上,拉開椅子,坐在那人對面,不可思議的盯著那人側臉,一張睡夢中的臉,宛若孩子,眼前光景如時間倒流,令亞瑟陶醉神往不已。
 
  「我還在作夢嗎?」
 
  如果是夢,畫面過於清晰,顯得虛假。
 
  如果是真,卻又為什麼令人無法置信。
 

 
  過不多久,亞瑟聽見細微呢喃,仔細聆聽,發覺那人正語說夢囈,說著亞瑟、好香之類的片段詞句。未待亞瑟釐清那人言語,那人已瞇眼轉醒,動作保持趴臥姿勢,鼻頭微動嗅了嗅,顯然是聞香醒來。
 
  那人直盯眼前司康餅,垂涎欲滴:「司康……好餓……」
 
  「你是……阿爾弗雷德?」亞瑟謹慎問。
 
  那人振奮精神,打直腰桿坐起,拍拍自己胸脯,篤定喊出:「I’m HERO!」
 
  「我明明記得我已經醒了。」亞瑟一臉困惑。
 
  阿爾弗雷德笑盈盈接著說:「還準備了早餐。」
 
  亞瑟看著如此真實的阿爾弗雷德,可以肯定的是,自己確實已清醒,面對眼前的阿爾弗雷德亦無須懷疑其存在虛實。
 
  將早餐與阿爾弗雷德分享,同桌共用,阿爾弗雷德毫不客氣,大口咀嚼司康,大口飲落紅茶,亞瑟保持沉默,彷彿只要開口說話便會遭受破壞。見阿爾弗雷德吃得津津有味,倒也令亞瑟感到欣慰,回首從前,也是這般享受寧靜溫馨,此刻呈現眼前的畫面顯得異常珍貴。
 
  亞瑟期許,若能安安靜靜的度過就好了,倘若有所交流,深怕弄碎連自己也遺忘的記憶碎片,讓不規則的旋律再次變調。儘管如此,仍讓阿爾弗雷德留下,陪著吃早餐,雖感到被強迫,可發展卻是這般自然。
 
  睜開眼睛,看見一個真實的夢。
 
  阿爾弗雷德吃完一顆司康餅,緊接著再取一顆,但只拿在手上遲遲未有動作。見阿爾弗雷德似有口難言,亞瑟仍舊保持沉默,提杯啜飲紅茶,保持一貫的優雅氣度。
 
  經過一番掙扎,阿爾弗雷德終於開口:「那個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 
  「在說什麼?」
 
  「就是……那個……」
 
  「道歉的時候,要喊對方的名字,然後看著對方的臉。」
 
  「亞瑟……」
 
  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 
  亞瑟飲盡杯中最後一口赭紅,阿爾弗雷德吃完手上的司康餅,餐桌上盤空壺盡,宣告這頓早餐完美落幕。接著該說什麼,該怎麼說話,阿爾弗雷德瞥見亞瑟微蹙眉,知亞瑟憂愁,或許還未到能坦然面對的時候,但至少,想讓對方知道的話,在還能告訴的時候,就該好好把握。沒有人希望,再再累積遺憾。
 
  「離開你的事,對不起。」
 
  「嗯……謝謝。」
 
  「你?」
 
  「我會找到喝酒的方法,培養自己回家的能力,不勞你費心。」
 
  「亞瑟……」
 
  我還能夢,只剩下夢。如果是摧毀的事,那倒不必,早已消失殆盡,所以選擇逃避。就算面對朝思暮想的存在,也無法坦然以對,既回不去也無法前進,一聲道歉,亞瑟心領,事到如今,已無怪罪之意,只餘感激,每回醉後歸途,每回夢裡尋影,至少,還能想,還能夢。
 
  「亞瑟,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。」
 
  「我也是。」
 
  阿爾弗雷德與亞瑟相視而笑,一直以來,隱藏許多話語,在這之後化為浮雲。或許,只是需要一句安慰,沉甸甸,溢滿的情感,怎說得盡。
 

 
  在阿爾弗雷德獨立之後,這回,是亞瑟首次在清醒狀態下,與阿爾弗雷德會晤。亞瑟忽略了,當年阿爾弗雷德離開時,並沒留下備分鑰匙,此後,更甚數次利用備份鑰匙,將醉倒於酒吧的亞瑟帶回家中。
 
  這在之後,亞瑟下定決心,更換家門的鎖匙系統,並重新回歸缺席已久的國際會議。此後,國際會議的席次再無缺席,眾人心知概不過問,為何亞瑟錯過之前的會議。眼前能見,回來就好,只要回來就好。
 
  主席台上,阿爾弗雷德瞧見法蘭西斯·波諾弗瓦,正不安分的越加靠近亞瑟,似欲將整個身子黏住亞瑟。阿爾弗雷德按耐不住,帶著笑容大聲說:「HERO決定攻打法國,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,所有聽見的人都是我的援軍!」
 
  法蘭西斯一臉憤恨,怒吼:「我反對!堅決反對到底!」
 
  鄰座的亞瑟回應:「你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。」
 
  法蘭西斯斥責亞瑟:「一直以來你還不是一樣!」
 
  亞瑟悠悠語說:「不同,我反對是因相對,永遠保持反對態度。」
 
  阿爾弗雷德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,亞瑟則永遠保持反對態度。王道過於孤獨,與其如眾順從推進,不如反向牽制。夾雜無奈與感概的酸楚情感,一次又一次,步落無盡迴圈。
 
  終究還是理不清道不明,除了以大義之名參與會議活動,阿爾弗雷德和亞瑟私下並沒往來。一同在會議上爭辯會議話題,在散會後形同陌路。
 
  「有時會想,英國對美國決心永遠保持反對態度,會不會有反轉的那天?」
 
  「需要嗎,這不正是你所期待。」
 
  「相對關係,或許更適合我們。就現在而言。」
 
  「與我無關。」
 
  「哈,近來如何?」
 
  「夢中撥了通電話給阿爾。」
   
  「亞瑟,好久不見,真正的你。」
 
  「夢裡找吧。」

 
 


tbc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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